文学共鸣

感同身受类 这一类就是最典型的共鸣,尽管在我身上不常见,但由于大部分人评价自己是否喜欢某个文学作品或是否与其产生共鸣时都是从“感同身受”,也就是不自觉代入某角色或将自己与其中角色比较,因共情而产生(被)认同感进而肯定该作品,所以认为是“最典型”。 局外人很简单,读了两页就因为思维方式和写作风格认为我=默尔索。人家和自己妈妈都过上了自己的生活(话说默尔索他妈妈的生活方式也容易被指责),结果被别人指指点点的;还有阳光太强,这点我深有体会,尤其是多云甚至阴天时那种极强、极白的阳光,特别容易让我精神恍惚、瞬间作出决定。从头到尾我就没觉得默尔索不正常或者是生活的局外人,他甚至还在比较正常地参与社会生活(谈恋爱、交友、工作等),根据写作时间当时社会上青年出现“不思进取”情况(不想升职、怀疑社会仪式必要性)也相当可以理解。所以,不仅刚看完书,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遇到了默尔索的问题,甚至也有着类似他的反应。我已经正常地、按自己的节奏遵守学校的规则了,我也开始走出自己的世界和别人交朋友了,为什么?不同的是没有一个神父冠冕堂皇地过来“我宽恕你的罪孽”,只有一帮自顾自下达舆论审判的同学和班主任,所以我当时没有真正发出我的观点和想法。毕竟在那个环境中被赋予政治份额的并不是我,但我误以为那是在鼓励民主,尽管可能是资本主义式的。 提安哥的小说就是“如果我是另一个人,比如一个非洲的孩子,我可能会怎么样,可能会写什么”。我终于看到一个和我一样,像粪海狂蛆一样在高中图书馆里蛄蛹的人了!而且他也觉得《呼啸山庄》写得好,对这个小说的写作手法的理解也和我一样。而且作者是个……“正常人”,相比国内某些不知哪里来的传统和套路入脑的家伙,或者“粪海”中某些东西的作者,看到一个正常人(甚至于普通人)让我非常开心,就像了解到李娟的文字那样开心(但李娟的风格实在和我不搭,就没怎么看)。殖民体系下,正常孩子正常行动得出逆天结论(“写小说会进监狱”)或遇到逆天事这种比较顺其自然的写法和我写日常的方法类似;他的其他小说也对我口味。 《罪与罚》。共情主要角色们所以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非常累。放下书时感觉自己被西伯利亚(或莫斯科某条满是酒味和脏物的街道)的风刮晕了。 相似,或者满足某些潜意识需求是“感同身受类”的必要条件,但是从单纯的满足、出现情绪波动,到共鸣,需要更多内容:比如合乎情节逻辑,不一定新颖或者超出现实但一定符合读者认知过程的文字,如《罪与罚》中大段的心理描写,窒息、恐惧、愤怒、痛苦等都在这里体现,想这么多就是符合认知的接受“罚”的过程;比如恰当的细节,不论是顺应意识流动自然生成的,还是组织情节的;比如反套路反常规的描写,不见到土地就感叹故乡,见到家庭就感叹某个固定形象的家长,见到总裁就说霸道…… 拍案叫绝类 这一类就是觉得技法、风格、对语言文字的运用很好。如果涉及评判,是否认同属于次要问题,我又不是来看这个的,我是来给自己的观点找论据、修饰还有可能出现的补丁的,或者形成“通识类判断”即“大多数人会怎么看这个问题”以避免自己出现默尔索那样的情况的,要是真想认同或找答案我为什么要看小说?放松大脑以便继续工作吗?要是倒霉遇到上一类的还根本放松不了。 局外人类 这一类是技法可能没有太多可取之处,风格也不太对胃口,语言文字运用可能只是阶段性的好,现在看来不算什么,但是,从局外人角度看,单纯只看这些文本也会有触碰到潜意识的点。 客观分析类 我说过我喜欢《呼啸山庄》。但是我对凯茜和希斯是理解而非代入。这种纯粹的情感其实相当好判断——作者都写出来了,又不需要我自己观察他们的表情动作什么的。虽然说也会有“换了我听到凯茜这么说,我也会让这两座山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别想好过”这种认同,但我不会像第一类那样情感上感到接下来不知道怎么做、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只是站在上帝视角磕 CP,看同样的灵魂迷路时在荒野上呼啸,以及误入其中被抽得找不着北的其他角色。 镜像吸引类 啊,我当然没有浮士德那样的野心,至少我比他怠惰多了,不会如此富有行动力地研究到老。 真有梅菲斯特要和我签契约属于论外状况,不可能实现的思想实验,暂不讨论。 但是梅菲斯特契约中的“满足欲望”在生活中无处不在。 Im Vorgefühl von solchem hohen Glück Genieß’ ich jetzt den höchsten Augenblick. 浮士德博士是双目失明对着挖掘坟墓的死尸说出这句话的。 我什么时候会有这种想法?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我希望的是延续、改变某一瞬间。除了行动力区别外,浮士德式的野心在我这代人身上几乎是泛滥了。 和“魔鬼”签订契约满足欲望的欲望也泛滥了。就像“魔弹射手”的枪(又是个德国魔鬼契约小故事),前六颗子弹必中,第七颗必定射杀所爱之人,既然某个“子弹”能够攻破对手、能满足射击的欲望,那未来的“爱人”,还不一定是自己接受代价,多划算。“子弹”,强而有力的效果,如身份政治;如故意把解构(和各种理论与逻辑方法)用于强化二元对立而非强调意义在与符号的差异中建构以解构这种意义上的惯性;如寻找合适的指导思想、合适的行为方法论,看着一个框架就能满足自己对未来和成就的幻想;如继续行动,让一切向着自认为的强者方向,也就是自己的方向流动,所有四散的利益与美好都应归自己所有。“第七颗子弹”?阻止或者仅仅看见它的欲望已经被开枪的欲望延宕了。 回到“浮士德的契约”,以上这种“魔弹射手”式行为,不会一直延宕欲望或者以任何学派的任何概念消灭它。这也不能阻止“满足”,即使这种因惯性和局部全知甚至全能(无懈可击的模式/必中的子弹)而满足,与浮士德那种满足有差距。 因自认为全知全能只不过有一个契约受限,欲望也会在一个限度内打转,再多、再超出某个范式一是会违背自己的“契约”、让自己无往不利的东西,二是也想不到了。这种时候说不说出浮士德那句话都没什么区别,因为这一刻已经停止了,被满足截停了。自我的边界从一个行为与认知系统,变成了自以为控制一切的一个套路,扩大了,所以更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可能填满了。 所以我会和梅菲斯特签订契约吗?比如我发现虽不知具体时刻,但自己确实要死了,但是想做的事都没做成,一个魔鬼出来说自己能帮我实现愿望,且令我知晓且相信它的确有这种能力(……我是来概括浮士德的生平的吗)。 这要看是否值得了。我的想象力和欲望能否支持我继续体验,以及处理掉我不喜欢的“魔鬼契约”。这种促狭的宗主(我成邪术师了?真的假的?)确实不一定让我得偿所愿,但是或许因为我和浮士德的欲望都有“对抗”的成分,我们树立的靶子一日不倒,我们的契约就一日不会终结。 但我自己就是那种无法自己做到最好就宁愿不做,把这件事交给别人的人,梅菲斯特真来找我的话,我更可能拒绝这种试图把“我”的边界扩大的契约。让梅菲斯特的知识和能力也成为我的一部分?我更乐意从梅菲斯特嘴里(或者手下的邪术师那里……似乎跑偏了?)寻求其他合作。 其他 并非写得不好,只是这类确实没有共鸣。没有合口味的文风、合逻辑或真实的主题、某个角色、某种触动的主题……那就只是一篇写得不错,但是让我第一遍看时就能说出来哪里不错可能会怎么样的小说。比如《盲视》,虽然主角的工作,罗夏,四合体这些我都很喜欢,但……产生共鸣才是少数,局外观赏才是多数。

2025年7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