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纽约,联合国总部秘书处大厦 5 楼。这便是我的藏身之处。我不敢亲自到窗边观看地月会晤,只能让满月的光辉替我关照无人机,保佑它不被打下来的同时拍到清晰的画面。

我按住面罩,尽量不让 AR 眼镜内侧发出的光流出去。中间像植物根系攥住的岩石一样的,是月球人的火箭,周围的点应该就是月球人和地球方面的代表了。还有几个模糊不清的团块,似乎是月球人带来的设备。再外围那圈涌动着的,就是维持秩序的警察,应该还有军人,以及示威者组成的人墙。星星点点的亮斑应该是燃烧瓶在烟雾弹和催泪瓦斯里发出的光。

反对和月球人接触的人,和反对新美国主导这次会晤的人,在这次斗争中紧紧围绕在联合国周围。种族主义者、民族主义者、民粹主义者、天主教徒、国际主义者和其他持各种意见的人(按人数降序排列)组成了火花四射的包围圈。我无暇欣赏这幅团结中满是分裂的艺术性场景。因为理论上来讲,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地月关系破冰的前线。如果我被发现,肯定少不了审讯。如果他们愿意查监控,还会发现我从封锁会场时就在这里了。但我不想错过这一幕。哪怕我想,也出不去。

毕竟,就示威者的普遍理性而言,能从这里出来的,要么是军警方及其走狗,也就是月球人的走狗,或——大部分人会说“和”——现任美国政府的走狗,要么就是月球人。虽然就普遍理性而言,他们现在也没有理性去分辨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就军方和警察的普遍理性而言,能在这里出现的不明人士,尤其是打扮得像恐怖分子的不明人士,要么是早就躲在这里的示威者,要么是不知怎的冲进来的示威者。所以,我只能在这里见证这史诗性的一幕。

包围圈在扩散。几个条带向这里移动,随后交织在一起。应该是双方的支援部队到了。就连河面上都有暗色条带。就像刻着诅咒的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此处。

该行动了。他们会为我破开通向月球人火箭的道路。

我按住左手食指上的按钮,启动思想解码 - 处理设备:“指令:投射人流轨迹。”我想着,眼前随即出现一行淡蓝色字迹。一字不差。看来脑机接口还得多来点电极才准,之前那套净采集噪音了。语段结束。

之后需要想着结束输入的指令:“我确认指令。”字迹由淡蓝变为深蓝,发送成功。加上这一步是为了防止它识别错我的思想。我不得不赞叹自己的手艺:确认、删除、切换程序都可以通过思想或手指上的实体按键操作,而且除非刻意思想,否则这玩意根本不会意识到那不是无意义的电信号。

视野右侧,亮起一块屏幕。点和线表生物,颜色深浅区分区域内人流量,不同颜色粗略地标出不同身份,盯住某位置放大,盯住并眨眼固定缩放比例,盯住并眨两次眼缩小回原比例。这个屏幕位置不挡视野,但迟早得让我患上斜视。如果是军方的支援,从西南方这个地方过来最合理。一些点从中央向东方行进,应该是会晤双方离场了。任务目标未被移动,仅有一些人看守。很好。

我从背包里拿出密封箱,打开,把电钻之类的大件按住,取出所有燃烧瓶,3 个固定在无人机上连接自动打火装置,1 个特制的“燃烧炸弹”塞进工具箱备用。之后把工具箱里的工具放进密封箱,密封箱放回背包,拎上工具箱,在不同位点摆好无人机,设置为五分钟后起飞。

我一路摸到楼下,一个人也没碰到。不太妙啊,这说明两边打得火热但没什么进展,支援部队不一定能按时赶到啊。那我现在现身可就尴尬了。我看向时间,无人机应该起飞了。这三架只要有一架成功扔出点火了的燃烧瓶——

在我意识到一道火焰砸来前,我就已经拔腿开跑了。我误判了自己的速度,导致自己跑到了落点。真是可悲,我之前可从没让自己落入不得不逃跑的境地。我向背风处扔出工具箱,然后滚向那边。可不能让它在我手里起火。外骨骼的压感混合着火焰的灼烧感,随后盖过了灼烧感,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有基本法则,比如燃烧离了助燃物没法进行,比如基因相似度是划分物种的重要依据,比如月球人理论上来说是人类的亚种而非另一个物种,由于外星基因表达载体转入病毒后泄漏形成的个体。我们从未想过真的存在一种基因片段,能不在全身表达就彻底改变全身的性状。或者更严谨的说,这一 DNA 类似物的一种高活性半衰期单基因表达产物能给其他细胞合成它的指示。尽管这个物质只能在苛刻条件下短暂保持活性,但它就如火焰一般,点燃了生物学和信息学的激情。然后像燃烧瓶的火焰一样炸得到处都是。字面意思上的到处都是。两千万人由于感染出现性状变化。虽然更多的人被感染后没有出现转变,但这些基因表达载体会藏在生殖细胞中。然后,我们收获了因坚硬表皮、外展的神经组织等特点而未能出生的婴儿——一些是堕胎,另一些是还没被查出来就因不适应正常子宫的环境死亡。我推测他们的神经系统可以相互连接并形成一定的主次关系,以便控制不明情况的普通感染者甚至未感染者,达成自己的目的。比如发动袭击,夺取一架火箭,利用一群感染者的血肉改装,飞上月球。

所以这来自外星、在地球发扬光大的基因表达载体,俗称是月球病毒。尽管病毒是地球后安上的,但“外星基因表达载体”“AGEV19"” 转入腺病毒的外星基因表达载体 " 都太绕口了,所以没人在乎这点误差。

同物种 - 不同物种的随时可视语境和学科切换或共存的叠加态,让地月之间的仇恨更加火热。行了,我这玩意做得太够劲了,之前做的那些身份伪装,全都认不出来了。不是黏上灰就是烧毁了。而且对面看起来更火热,火箭周围好像有人在跳舞啊。我本来只是想点三把火,让西北方热度上升,西南方行动更加紧急而出现人员漏洞,东北方遮人耳目。但现在看来——我看了眼右侧的屏幕,西南方向,几个点正四散奔逃,还有更多点向那里飞速移动——概率真是奇妙啊,我自己、月球人的火箭旁和支援部队都挨了燃烧瓶。从燃烧时长和示威者分布看,大概率是我的,我做的燃烧瓶持久且劲大。

“嘿,你们还得感谢我呢!”我骂了一声以清理嘴上的灰尘,跑向火箭。奔跑时耳边风声甚至盖过了包围圈处的喧哗。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个乱七八糟的局面,他们应该感谢我。无人机的轨迹不像是被击落,更像是被拉走。看来月球人内部有矛盾,或者他们想和普通人类玩个大的。

我看向左上方,一个闪烁的亮点表明最初那架无人机还在监视会场情况。它确实离主要冲突地带较远,也没占据什么特别有利的地形。但这足以说明这里的军队故意没看见它。

嘈杂的呼喊和脚步。火光连接上月光,火焰抵住月球。更多的呼喊和脚步声。向我而来的人。他们命令我继续行动。枪和扳手一样的影子在我面前拉伸。我看向自己制造的火焰,让可能被操纵的恐惧、伪装身份的恐惧、履历上新添一笔大罪的恐惧随着它跃动,只留下愤怒。

“少废话,先带我过去。”先这么说吧。之后再套行动方案。

月球人的火箭没有起火。它的门开着,似乎在欢迎火焰的进入。一个人站在火箭里,看向我和我身旁的人。他身后是灰色的控制台。他头两侧拉着丝线,面部像是融化了。是月球人。我仔细看去,发现原以为是灰尘的反光物,实际上是密密麻麻的网的一部分。只是这组成它的线太细,光线又太杂,以致几乎看不出来:从一个角度看,就像光线本身,另一个角度则只是灰尘。我换了个提工具箱的手势,按住食指上的按钮:“检索肢体连接处有无丝线状异物。静默检索。快速检索。确认指令。”

然后,视野中央出现一个深灰色的“是”。

“准备协助工程师取样。”身旁一个人发话。我提起工具箱,右手从工具箱后方伸向它的搭扣,最后借着它的掩护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一股热浪裹挟着枪管冲到我眼前,指向月球人。不用回头也知道,火焰包围了这里。

他们的目标可能是这个月球人。我的目标必须是控制台。

我晃了晃工具箱,示意他们看自己身边:“你们还记得,接触月球人就会被侵染的‘谣言’吗?”

我开口的同时,枪声响起,月球人飘在空中,身体微微颤动。我打开工具箱,拉出燃烧瓶的引信,之后按按头盔:“别告诉我,你们不光看不到燃烧瓶,还看不到这东西旁边的神经纤维网了?”我抽出手枪,侧身连开两枪:“你的思想已被控制。”顺势连工具带燃烧瓶一起甩向另三个人。在看见那两人倒下前,立刻左右跳步后撤到火箭后。铁片和油状液体载着火焰到处喷溅,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没完全躲过这一波爆炸,但我也顾不上这些,立刻给另外三个人补枪。我跳进火箭——现在是真正的“火”箭,墙壁和地面都有火星——托住月球人的肢体,按灭我身上的火焰。

我把背包扔在地上,打开密封箱,拿出电钻和锯子,沿着控制台的接缝锯下去。锯掉外部板材,内部的控制主体居然是一个机箱。大小够装进密封箱的。我把工具倒出来,机箱装进去,塞进勉强还能用的背包。屏幕上并没有点迹向我这里移动,看来他们这次行动确实见不得人。而西南方向简直变成了色块。

第二章

我放下机箱。它没有任何通常意义上的转接口或连接线,只有几根被我切断的线缆。那我需要其他方法检索信号。

我拿出上一套因过于灵敏而废弃的脑机接口,贴好电极。有信号输出。

但我看见的输出信号是“思想”。质询自身情况、声明运行环境的语句接连蹦出来:这是哪里,你是谁,我们没有背叛,营养液消耗速度过快,即将耗尽……

“这是我的基地,我是一个好奇真相的人,不管你们是否背叛了什么我都不在乎,营养液什么配比?没有明确要求的话我就按你们这个化验一下,排除一些我推测的代谢废物后配制了,但我没有生物实验室的条件,配出来的只能保证渗透压正常、不该有的东西没有。以及,你们,是大脑吧。请先安静,先详细说说营养液的事,以及有没有什么我不需要,你们需要的特殊物质。别太紧张,不然营养液应该会消耗得更快。”

“是的。”

“不回答后一个的话,我就默认你们背叛的是我了。”

屏幕上弹出几个化学物质名称。比较常见,可以解决。

“我还有一些问题。为了便于交流,请如实回答。第一个,你们能以何种方式交流?请按使用频率降序回答,并重点讲解视觉化交流和远程交流。”我发送这条消息后,在记事本上继续输入其他问题。

“我们没有回答的必要。”

“我是谢瑜思。如果你们中有离开地球时认知能力发育完全的人,且没被清除或扭曲记忆的话,你们应该知道我到底是谁。”

我回想起 NASA 和中国航天局合作捕获掠过地月之间的奇怪小天体那天。当天,这政治经济僵持下的合作占据热搜头一位。没过多久,“外星飞行器上发现基因表达载体”便替下了它。之后便是科学上的惊叹,对外星人的好奇和恐惧,以及蜥蜴人阴谋论。而我,虽然不曾组织过罢工、游行,但有时为有这个想法的人提供理论和实践操作指导,偶尔亲自带队搜集资料,有时也提供免费数据。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我进入大众视野。

我那时还只是一个愤世嫉俗的黑客。感慨着前辈的命运,我不知不觉间开始“行侠仗义”。于是,一帮自称想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找到了我。他们问我能不能帮忙查找有关外星基因表达载体的实验资料。他们和我一样,认为人类一定会利用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它匆忙在压迫他人的道路上飞奔。我自然乐意效劳。有了他们,且不说可以多几个眼线,还可以找人分摊风险。但知道这帮人想搞革命,却把自己的计划、成员资料挂在网上裸奔时(他们居然以为自称匿名的就是真匿名了),我有些后悔。为了防止引发后患,我紧急普及了网络安全知识,给他们的电子设备加防护,并勒令他们下乡或去工厂找个活干,总之别在这丢人现眼,顺便找了下他们的领导或监护人。他们的领导,或者说上级组织,还算有组织有纪律,不是那种看了几个哲学视频就大脑发热至死机甚至搞个人崇拜的人(尤其是这帮人崇拜的还不一定是哲学家或革命家本人)。所以我和他们达成了合作。我提供技术支援,他们提供行动支援。

我顺着一位同学的信息,一路查到各国卫生部门,并在新时代混吃等死警察、实验室凭教授认可入场的保安、聊胜于无的信息安全防护、各种乱窜的“谣言”等多方因素下意外了解了这个基因表达载体的表达可以提高生物(尤其是有复杂神经系统的生物)的肉体强度和可拓展性,但似乎有同步并控制思想的“副作用”。是控制还是被控制取决于某些与思想强度正相关的化学物质的浓度,一方与另一方神经系统连接时的主动性和另一方的抗拒心理,双方神经系统基本结构的相似程度等。总之,一般而言的“领导”更容易控制“下属”。

发现它能把人变成乐高时,我们还不是特别惊恐,基本上都觉得“这是正常走向”。但它转入了病毒。根据我们统计的人员流动与操作情况,这病毒已经泄露了。而距离第一则“外星转基因患者出现”的报导写成,还有一个月。

我圈出那位同学的脸。王胥黎,在卫健委工作,从对基因表达载体的研究开始三天后就没再露面。她是我已知且认识的唯一一个疑似感染者。我和当时的同伴们说:“这个病毒是专门为了无害地转入基因设计的。新设计的。已经可以投入生产了。如果有谁想跟我一起点燃这帮把工作当玩乐高的家伙,留下。其他人随意,但考虑到你们的人身安全,我不建议你们泄露自己的身份和我的动向。”

一切按计划推进。公布资料、列出名单、破解密码。我当时并没有创造新世界的想法,只是希望让这个世界符合自己死亡的欲望在各种压力下循环流动的趋势。所以我只是渲染这里毫无长进:一切理论都在僵化中分割,把新想法和事实分割成无足轻重的碎片;社会体系的维持者在虚无中循环打卡日常;购买的物品转眼间就坏了、从网上消失了,需要新的……然后补上一些破坏性行动。我和他们没有理想上的重合,但我还是成为了一支小队的队长。而一个队员在实地走访后感染、消失,在我眼中就是敌方的挑衅。

他们不该让我当领导的。我和他们说过,我脾气暴躁、做事散漫。他们充分考虑后似乎没发现我这么说的理由。我发了一大段批判他们识人不明、自以为是、不注重现实情况、再这么做肯定在内部瓦解前就被外部势力抹除的人身攻击言论。其中一位回信说感谢我的批评教育,并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提高自尊。我尊重他们的理解,但我终归可以做到看起来和他们毫无关系,

一切仍然按计划推进。几个高管、几个学阀、几个官员。我尽量确保他们死了能给我们创造进一步行动的机会。让我们拿到更多资料,夺取或收回某些控制权,在整个世界向着战争前进时让更多人和我们拥有一个想法、共同利益并发现这点。以及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因为不论其他人实际在意不在意,过多伤亡都会成为他们攻击我们、忽视(对有些人来说是漠视)我们的原因,也会成为我们也把人当乐高的诱因。对了,最好让这件事看起来是一个角落的孤立事件,之后再让我的组织正式登场。

不论是因为经济下行和人体实验让人们意识到了各种左翼理论的美妙,还是因为后现代的空洞占据了集体认同的生态位,我的冒失没有引发过多声讨。

有人为了反对人体实验和其他政策上街游行。

游行?我仔细查看监控。妈的没防护。还要去围实验室。然后是镇压和封锁科技带来的承诺。然后这一系列举措导致经济进一步衰退。然后是战争。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感到愤怒——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信息,我只能停止回忆:“是烧死一众官员的叛乱者吧。理论上我们可以和你合作。”

虽然我不喜欢“叛乱者”这个称呼,而且“官员”不能概括那些人的身份,但我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比如分泌化学物质告知其他月球人你们的位置,我控制住他们,或许还得顺带破坏其部分神经中枢,然后你们使用那具躯体?你们那时没完全控制住那个家伙吧。所以你们需要利用我的无人机打他。”

”前者,不是。我们不希望被发现。后者,是。但我们只能这么做,不然就会被他反过来控制。你可以帮我们……摧毁这个局面吗?“

我的确对此局面不满,但不会以如此极端的方法行事:“我得提醒一下,我一直不希望贸然局势。这可预见地会将事态引向疯狂。所以,我需要知道你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又为何有这种计划。”

然后,并行的一段历史在我眼前浮现。

第三章

讲述者由多个大脑拼接而成:海马体陈列提高“缓存”能力,杏仁核与前额叶中植入特殊组织以便控制思考方向,一块训练过的、绝对服从的大脑皮层连接着其他被挖出分解、连接的大脑区域。

毕竟湿件的能力比电子元件高多了。这份从天而降的基因改造让人体可控性、可塑性急剧提高。于是,在它真正泄漏前,就已经有研究员和平民成为湿件原料了。

好消息是,意识会在大脑的重组中重组,记忆也会视部位保留。再加上大脑相连时可控的控制机制,可以制出无自我意识但有思考能力的湿件,也可以制出纯粹运算用的湿件。而且根据湿件来源和后期刺激的不同,还能让某些湿件特化发展,如特化视觉想象力以绘制地图、分析需控制对象的神经结构和行为模式。

坏消息是,记忆模块来源的记忆无法完全消除,只能诱导这些记忆不被”思考“。

讲述者是高级运算特化湿件。有没及时站队的航天教授和他的学生——地球各学科发展迟缓的一个侧面,以及信息流通不畅的反映;有新兴企业的老板和员工——以为此时的自由市场还能让他们展露锋芒;有直接从医院拉走的感染者——依然是耗材。他们用记忆和知识还原了自己的来源,又通过隔离一块脑区保留独立思考能力而不被察觉。

“我们选了一块功能完整的大脑皮层,现在的主脑,在运算时刺激胶质细胞生长、萎缩,阻断它与控制部分的连接,并用这些细胞掩盖我们的行动。当然,我们让另一部分胶质细胞包住主脑,只允许营养液中的营养物质进入,其他物质,比如抑制 RNA 活动的,就地分解。研究一套低能耗算法以掩盖分解放能挺困难,但我们还是成功了。”湿件如此自我介绍。

尽管它剩下一个主体意识,它还是自称“我们”。

它是在地球上制造的火箭主控。他们被抓走或骗走时,我们正紧张地检阅和思维分级互联有关的资料。

他们被整合时,我们正准备着武器和资料。不仅是为了宣传,还是为了教育。

他们在火箭上模拟训练时,我们正在战火中组织训练群众。我们试图从各国政府手里抢下预备的士兵和后勤人员。我们试图让“一切人对听不到自己声音的一切人的网上骂战”平息。

他们将协助各种大人物前往月球时,我们在一座城市建立公社,宣告着在这个时代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可走,每个人都有活成另一个样子但又紧密相连的可能:我们可以在实验室被损毁后重新建立更高效、共享的研究体系,越过去月球和没去了月球的人设立的信息壁垒和思维障碍;我们可以让以物易物的集会顺畅运行;我们可以清除外星来的控制基因、地球上的战乱留下的伤痛;我们可以让他人成为幸福而非阻碍、帮助者而非工具、基础而非垫脚石;我们可以用武力说服执迷不悟的统治者。

他们在月球上再造主脑时,我们在和另一帮说明了没上位的不一定是因被打压的大人物在核废墟中打游击战。我得承认,统治者争夺权力的战争有一个好处,就是只要架子还在,坐在架子上的是谁并不太影响架子下的人。犯罪率高之类的?没有战争,就这么发展也会这样,这是主要是架子的问题,不是那帮人的。真正受影响的只有普通人见不到的大人物和军人。还有我们这种戳了某个人痛点就挨三颗核弹的。我主要负责信息安全,我清楚公社的情报被泄露了,从嘴里,从间谍的密文里,从卫星上,从周边地区的反应中。所以我清楚,三颗核弹中,一颗为了毁灭加威慑,一颗又砸在公社废墟上的还可以说是为了威慑,没剩多少核弹时又来一颗,还砸公社废墟,纯属下令的人脑子有病。

他们在月球上暗中连接其他湿件,拼凑出党争失败者和来月球前无权无势者都成了原材料:血肉作为动力、不同用途的建材和食物,大脑作为湿件,少数作为维和兵器。我们试图维持自身的存在。第一颗核弹过后我和其他一些人离开掩体,试图向其他地方传递信息。途中遇到了前来搜查幸存者的士兵,就开始打游击战。我们从他们那里补充了一些抗辐射的装备,但仅此而已。第二颗核弹没造成什么伤亡,因为之前剩下的人要么是在联系上我们后逃走,要么是被士兵带走。

我觉得我之前的评价有失偏颇。这三颗核弹和基本没什么损伤的大城市形成了鲜明对比,表现了这个世界都有病的基本现象。

他们收到阿姆斯特朗的脚印上建立了最高指挥的雕像的喜讯,我们收到”你们无法让我们抛弃仍然繁华的都市“的劝降通知和各地为了生存而重新在分裂中运作的照片。

它看着从未指望过能实现的蜂巢意识彻底堕落成阶级分化,我想办法让公社仅剩的信息,以及战争编年史在网上再多留一会儿。它在降落时读取了那个外交官的记忆:这次会晤,月球要从地球这里攫取物资,包括湿件原材料;地球要通过整合思想平息矛盾,顺便请求月球解除对地球的太空封锁。他们对外宣称要合力开发月球并补偿战争受害者。挺多人不在乎,还有挺多人不信。我在他们降落前的三天,还站在天桥上俯瞰似乎未曾被战争影响的纽约:高楼大厦依旧,灯光依旧,贫民窟也依旧。这场战争是统治阶级争夺权力的战争。所以意外的,”人形筹码“没受到太多攻击,只有我们这种试图”分一杯羹“的被处理了。就像小孩抢玩具,为了脸面尽量保持玩具完好,同时打击旁边路过的陌生小孩。工厂在罢工后迅速重新运作,甚至在死了一些人后,人员流动更为高效了。如果说有哪里变了,大概是某些刚见到起色的倒霉地方在生物、经济、政治的接连打击下,又成了事实上的殖民地吧。许多接受教育却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变成了没感染月球病毒的湿件类似物,美其名曰提高就业率。至少他们没法再上街游行了。

我估计现在负责和月球交涉的家伙甚至会同意当个高级湿件——只要自己还能控制别的湿件就行。

我一边看屏幕上的讲述,一边配置营养液。我没找到添加口,于是从最上方角落开始拆卸机箱。拆之前还给外壳缠了几圈胶带固定。我看见灰白色的物质挤满了机箱内侧:“我大概知道营养为什么会不足了。除了你们控制那个月球人的消耗外,还有生长消耗。”我轻轻划过那些物质,它们坚韧、光滑:“你们似乎分化出了其他组织。”

“现在,你们有什么计划?如果是全世界互联就算了,所有人脑袋上都接出来根神经不现实,而且耗能太大,你们做不到。”

“我们准备让同一个思想得以遗传。”我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字,理论和方法你一句我一句,想要遗传的思想穿插在每句话中。反复读了几遍,我才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准备分散自身并尽可能多地控制各个阶级、职业的人,而分散出去的组织是一个控制器,只不过它写入的思想不是服从而是平等与包容。他们希望从根本上抹除这些人认为“每个人都是商品”的可能。然后尽力研究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基因表达载体,让这段思想也成为它的表达产物。最好的结果是,他们还能让脑机接口简单化,可以辅助人们互联思想。他们准备制造一个事实上的蜂巢意识。

我无法批判这个计划的手段。客观来看,这种强硬措施能对冲现在溶解理想的环境和言论氛围。主观而言,我希望控制他人的走向,而且他们的方向和我希望的有所重合。我会再次提供帮助:“这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拿你们认知中那些器官完备的月球人的计划改的?”

我得承认,我能选择自己输出什么思想,他们的思想却一览无余,这不太公平,也给了他们一些压力。屏幕上全是他们的担忧和辩解。

“别担心,我会帮助你们。我只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漏洞,有没有别的信息。”我看向高中合照。我在拍照时跑去拷学生们的资料来着,所以这里没有我。这里有多少人感染了月球病毒,还去月球了?我能确定一个。之后呢?要想从她那里套话,我必定要暴露自身。哪怕我的技术足以在这种情况下隐藏自己(这不太可能),也会因之前的事迹被找到吧:“我一直躲在幕后。现在该我站到台前,给你们潜伏的机会了。我们的时代过去了。我认为那些器官完备的家伙已经在这方面有了进展。我去问信息,你们行动。你们的存在确实可能被知晓,但你们很难被查到——对了,你们会不会分泌什么特征化学物质,如果会的话自己想办法掩盖,我不是学生物的,帮不了这个。”一个团队,一个思想。台前幕后自愿各司其职。还有我一直想挖掘的真相、信息、各种信息。我尽量说服自己这个计划不亏。如果湿件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或是失败了,我可以看到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借此祭奠我的世界;如果成功了,我们能去到一个更好的世界;如果没什么大的改变,我至少还能出名。也许真实原因是我再也不想为这个世界做事了。毕竟,我们的时代过去了。

我想到了一个双关笑话:“你们是全世界的未来。”计划成功,新的未来;计划失败,成为湿件就是大部分人的未来。他们似乎没意识到这句话的笑点:“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跑路。我得找点刺激的事做,比如被通缉,到处躲藏。这能让我平常做的无意义的事显得有意义一点。一会儿我带你们看看现在的地球,顺便和让你们变成这样的人谈谈。”

第四章

说是“带他们看”,但实际上他们得发展成员,我得呼叫月球人及其同党,我只能给他们分享自己的感官信号。

纯黑的墙壁,从地上打出的惨白灯光。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图书馆。

毫无新意的商品,乱七八糟的价格。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商场。

毫无用处的装饰,毫无用处的防守。这就是另一群月球人的所在地。来的果然不止一个。不止一个地位不那么高也不那么低,可以牺牲但也可以提拔的。我站在一座天桥的遮雨顶棚上,倒数“三,二,一”。有关湿件、月球人的资料在商场中广播。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我只是设置了定时播放,顺便保护了下电源和播放器。月球上,资源不足以养活那么多奴隶,所以湿件研究在月球上才开始兴盛。再加上月球人在地球上的表现,把同类当成火箭外壳、推动器材料,直接控制思想……确实不会有太多人觉得他们会多此一举,挖出脑子,制造“芯片”。人流涌过天桥,就好像他们要奔向永远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各种高高在上的世界。

很好,气氛到位了,该干正事了。

其中一个在看到我投放的照片和资料时有反应。不,是一群。不论是地球人还是月球人。我试着寻找那种细丝。画质太低,看不清。

我向他们说:“你们准备好让机器自我繁殖了吗?”

耳机中传来音调奇怪的回复:“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谢瑜思。”

“我知道你去了月球,但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位置。是我的同学吧。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到底是我的哪位同学,我就不问遗传思想、注入可遗传的基因表达载体控制后代应用场景之类的事了。毕竟我不擅长识别面孔。”

“这是污蔑!我们——”

“行了,‘你们没有让人变成可繁殖的材料和机器’?你们还没找到办法推广吧。毕竟指着突变还是有点不可控。”

“我们确实因为辐射什么的遇到了生存上的困难,所以我们想回地球,利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我们,也帮助其他同胞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我们真的没做过这种事。你知道我会阻止这种事发生的。”

“是什么辐射?演化与阶级分割自上而下的辐射吗?王胥黎同学?还是思想自一个人沿着神经连接另一个人的辐射?”我只是在阐述自己的思想。我没有引诱别人说出信息或让别人相信我的思想的才能。每当我复盘自己和他人的沟通,总会发现自己就像一个恐怖分子,不由分说地抛出自己的观点。之前我认识有这种才能的人,但现在我联系不上他们。或许我最初确实该像那帮理想主义者说的那样去看心理医生,那样我或许不会在这里搞“自杀式谈话”。湿件应该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生长、蔓延。我看着脚下的道路,想象神经网络穿过它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论她否认、辩护行为的正当性还是转移话题,在我看来都会是承认。这不是交流,而是入侵。另一种方式入侵思想。

我终于理解了自己为什么会赞同湿件的计划。

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这些混乱,是你造成的吗?”

湿件的事,对吧。但我不能把带走湿件的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刚看到你们这些研究时就黑进朝鲜的核弹系统,把你们统统炸死。可惜我没那个水平。但现在既然你们也有难处,我们又是同学,我改注意了。我没广播你们的位置。自己想办法躲吧。”我按住左手食指上的按钮,对湿件发送思想:“能拿下她吗?”回复是“比较困难,她应该能抵抗我们的思想”。

那我的任务就成了攻击她的思想防火墙,还有想办法逃走:“尽量让这些事隐蔽一些。这个世界还在战争的边缘,别留把柄,别留漏洞。这是我的建议,而不是立场。”

我扫视自己能控制的设备。有了,那里的消防系统。我再次对湿件发送思想:“别在她脑子里久留,看到资料就走,别让自己过早被怀疑。”

然后看向天空中的满月,放下电脑,摘下脑机接口的电极。

我们真能建起沟通人与人,跨越物质差距的天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