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
第一章 纽约,联合国总部秘书处大厦 5 楼。这便是我的藏身之处。我不敢亲自到窗边观看地月会晤,只能让满月的光辉替我关照无人机,保佑它不被打下来的同时拍到清晰的画面。 我按住面罩,尽量不让 AR 眼镜内侧发出的光流出去。中间像植物根系攥住的岩石一样的,是月球人的火箭,周围的点应该就是月球人和地球方面的代表了。还有几个模糊不清的团块,似乎是月球人带来的设备。再外围那圈涌动着的,就是维持秩序的警察,应该还有军人,以及示威者组成的人墙。星星点点的亮斑应该是燃烧瓶在烟雾弹和催泪瓦斯里发出的光。 反对和月球人接触的人,和反对新美国主导这次会晤的人,在这次斗争中紧紧围绕在联合国周围。种族主义者、民族主义者、民粹主义者、天主教徒、国际主义者和其他持各种意见的人(按人数降序排列)组成了火花四射的包围圈。我无暇欣赏这幅团结中满是分裂的艺术性场景。因为理论上来讲,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地月关系破冰的前线。如果我被发现,肯定少不了审讯。如果他们愿意查监控,还会发现我从封锁会场时就在这里了。但我不想错过这一幕。哪怕我想,也出不去。 毕竟,就示威者的普遍理性而言,能从这里出来的,要么是军警方及其走狗,也就是月球人的走狗,或——大部分人会说“和”——现任美国政府的走狗,要么就是月球人。虽然就普遍理性而言,他们现在也没有理性去分辨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就军方和警察的普遍理性而言,能在这里出现的不明人士,尤其是打扮得像恐怖分子的不明人士,要么是早就躲在这里的示威者,要么是不知怎的冲进来的示威者。所以,我只能在这里见证这史诗性的一幕。 包围圈在扩散。几个条带向这里移动,随后交织在一起。应该是双方的支援部队到了。就连河面上都有暗色条带。就像刻着诅咒的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此处。 该行动了。他们会为我破开通向月球人火箭的道路。 我按住左手食指上的按钮,启动思想解码 - 处理设备:“指令:投射人流轨迹。”我想着,眼前随即出现一行淡蓝色字迹。一字不差。看来脑机接口还得多来点电极才准,之前那套净采集噪音了。语段结束。 之后需要想着结束输入的指令:“我确认指令。”字迹由淡蓝变为深蓝,发送成功。加上这一步是为了防止它识别错我的思想。我不得不赞叹自己的手艺:确认、删除、切换程序都可以通过思想或手指上的实体按键操作,而且除非刻意思想,否则这玩意根本不会意识到那不是无意义的电信号。 视野右侧,亮起一块屏幕。点和线表生物,颜色深浅区分区域内人流量,不同颜色粗略地标出不同身份,盯住某位置放大,盯住并眨眼固定缩放比例,盯住并眨两次眼缩小回原比例。这个屏幕位置不挡视野,但迟早得让我患上斜视。如果是军方的支援,从西南方这个地方过来最合理。一些点从中央向东方行进,应该是会晤双方离场了。任务目标未被移动,仅有一些人看守。很好。 我从背包里拿出密封箱,打开,把电钻之类的大件按住,取出所有燃烧瓶,3 个固定在无人机上连接自动打火装置,1 个特制的“燃烧炸弹”塞进工具箱备用。之后把工具箱里的工具放进密封箱,密封箱放回背包,拎上工具箱,在不同位点摆好无人机,设置为五分钟后起飞。 我一路摸到楼下,一个人也没碰到。不太妙啊,这说明两边打得火热但没什么进展,支援部队不一定能按时赶到啊。那我现在现身可就尴尬了。我看向时间,无人机应该起飞了。这三架只要有一架成功扔出点火了的燃烧瓶—— 在我意识到一道火焰砸来前,我就已经拔腿开跑了。我误判了自己的速度,导致自己跑到了落点。真是可悲,我之前可从没让自己落入不得不逃跑的境地。我向背风处扔出工具箱,然后滚向那边。可不能让它在我手里起火。外骨骼的压感混合着火焰的灼烧感,随后盖过了灼烧感,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有基本法则,比如燃烧离了助燃物没法进行,比如基因相似度是划分物种的重要依据,比如月球人理论上来说是人类的亚种而非另一个物种,由于外星基因表达载体转入病毒后泄漏形成的个体。我们从未想过真的存在一种基因片段,能不在全身表达就彻底改变全身的性状。或者更严谨的说,这一 DNA 类似物的一种高活性半衰期单基因表达产物能给其他细胞合成它的指示。尽管这个物质只能在苛刻条件下短暂保持活性,但它就如火焰一般,点燃了生物学和信息学的激情。然后像燃烧瓶的火焰一样炸得到处都是。字面意思上的到处都是。两千万人由于感染出现性状变化。虽然更多的人被感染后没有出现转变,但这些基因表达载体会藏在生殖细胞中。然后,我们收获了因坚硬表皮、外展的神经组织等特点而未能出生的婴儿——一些是堕胎,另一些是还没被查出来就因不适应正常子宫的环境死亡。我推测他们的神经系统可以相互连接并形成一定的主次关系,以便控制不明情况的普通感染者甚至未感染者,达成自己的目的。比如发动袭击,夺取一架火箭,利用一群感染者的血肉改装,飞上月球。 所以这来自外星、在地球发扬光大的基因表达载体,俗称是月球病毒。尽管病毒是地球后安上的,但“外星基因表达载体”“AGEV19"” 转入腺病毒的外星基因表达载体 " 都太绕口了,所以没人在乎这点误差。 同物种 - 不同物种的随时可视语境和学科切换或共存的叠加态,让地月之间的仇恨更加火热。行了,我这玩意做得太够劲了,之前做的那些身份伪装,全都认不出来了。不是黏上灰就是烧毁了。而且对面看起来更火热,火箭周围好像有人在跳舞啊。我本来只是想点三把火,让西北方热度上升,西南方行动更加紧急而出现人员漏洞,东北方遮人耳目。但现在看来——我看了眼右侧的屏幕,西南方向,几个点正四散奔逃,还有更多点向那里飞速移动——概率真是奇妙啊,我自己、月球人的火箭旁和支援部队都挨了燃烧瓶。从燃烧时长和示威者分布看,大概率是我的,我做的燃烧瓶持久且劲大。 “嘿,你们还得感谢我呢!”我骂了一声以清理嘴上的灰尘,跑向火箭。奔跑时耳边风声甚至盖过了包围圈处的喧哗。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个乱七八糟的局面,他们应该感谢我。无人机的轨迹不像是被击落,更像是被拉走。看来月球人内部有矛盾,或者他们想和普通人类玩个大的。 我看向左上方,一个闪烁的亮点表明最初那架无人机还在监视会场情况。它确实离主要冲突地带较远,也没占据什么特别有利的地形。但这足以说明这里的军队故意没看见它。 嘈杂的呼喊和脚步。火光连接上月光,火焰抵住月球。更多的呼喊和脚步声。向我而来的人。他们命令我继续行动。枪和扳手一样的影子在我面前拉伸。我看向自己制造的火焰,让可能被操纵的恐惧、伪装身份的恐惧、履历上新添一笔大罪的恐惧随着它跃动,只留下愤怒。 “少废话,先带我过去。”先这么说吧。之后再套行动方案。 月球人的火箭没有起火。它的门开着,似乎在欢迎火焰的进入。一个人站在火箭里,看向我和我身旁的人。他身后是灰色的控制台。他头两侧拉着丝线,面部像是融化了。是月球人。我仔细看去,发现原以为是灰尘的反光物,实际上是密密麻麻的网的一部分。只是这组成它的线太细,光线又太杂,以致几乎看不出来:从一个角度看,就像光线本身,另一个角度则只是灰尘。我换了个提工具箱的手势,按住食指上的按钮:“检索肢体连接处有无丝线状异物。静默检索。快速检索。确认指令。” 然后,视野中央出现一个深灰色的“是”。 “准备协助工程师取样。”身旁一个人发话。我提起工具箱,右手从工具箱后方伸向它的搭扣,最后借着它的掩护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一股热浪裹挟着枪管冲到我眼前,指向月球人。不用回头也知道,火焰包围了这里。 他们的目标可能是这个月球人。我的目标必须是控制台。 我晃了晃工具箱,示意他们看自己身边:“你们还记得,接触月球人就会被侵染的‘谣言’吗?” 我开口的同时,枪声响起,月球人飘在空中,身体微微颤动。我打开工具箱,拉出燃烧瓶的引信,之后按按头盔:“别告诉我,你们不光看不到燃烧瓶,还看不到这东西旁边的神经纤维网了?”我抽出手枪,侧身连开两枪:“你的思想已被控制。”顺势连工具带燃烧瓶一起甩向另三个人。在看见那两人倒下前,立刻左右跳步后撤到火箭后。铁片和油状液体载着火焰到处喷溅,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没完全躲过这一波爆炸,但我也顾不上这些,立刻给另外三个人补枪。我跳进火箭——现在是真正的“火”箭,墙壁和地面都有火星——托住月球人的肢体,按灭我身上的火焰。 我把背包扔在地上,打开密封箱,拿出电钻和锯子,沿着控制台的接缝锯下去。锯掉外部板材,内部的控制主体居然是一个机箱。大小够装进密封箱的。我把工具倒出来,机箱装进去,塞进勉强还能用的背包。屏幕上并没有点迹向我这里移动,看来他们这次行动确实见不得人。而西南方向简直变成了色块。 第二章 我放下机箱。它没有任何通常意义上的转接口或连接线,只有几根被我切断的线缆。那我需要其他方法检索信号。 我拿出上一套因过于灵敏而废弃的脑机接口,贴好电极。有信号输出。 但我看见的输出信号是“思想”。质询自身情况、声明运行环境的语句接连蹦出来:这是哪里,你是谁,我们没有背叛,营养液消耗速度过快,即将耗尽…… “这是我的基地,我是一个好奇真相的人,不管你们是否背叛了什么我都不在乎,营养液什么配比?没有明确要求的话我就按你们这个化验一下,排除一些我推测的代谢废物后配制了,但我没有生物实验室的条件,配出来的只能保证渗透压正常、不该有的东西没有。以及,你们,是大脑吧。请先安静,先详细说说营养液的事,以及有没有什么我不需要,你们需要的特殊物质。别太紧张,不然营养液应该会消耗得更快。” “是的。” “不回答后一个的话,我就默认你们背叛的是我了。” 屏幕上弹出几个化学物质名称。比较常见,可以解决。 “我还有一些问题。为了便于交流,请如实回答。第一个,你们能以何种方式交流?请按使用频率降序回答,并重点讲解视觉化交流和远程交流。”我发送这条消息后,在记事本上继续输入其他问题。 “我们没有回答的必要。” “我是谢瑜思。如果你们中有离开地球时认知能力发育完全的人,且没被清除或扭曲记忆的话,你们应该知道我到底是谁。” 我回想起 NASA 和中国航天局合作捕获掠过地月之间的奇怪小天体那天。当天,这政治经济僵持下的合作占据热搜头一位。没过多久,“外星飞行器上发现基因表达载体”便替下了它。之后便是科学上的惊叹,对外星人的好奇和恐惧,以及蜥蜴人阴谋论。而我,虽然不曾组织过罢工、游行,但有时为有这个想法的人提供理论和实践操作指导,偶尔亲自带队搜集资料,有时也提供免费数据。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我进入大众视野。 我那时还只是一个愤世嫉俗的黑客。感慨着前辈的命运,我不知不觉间开始“行侠仗义”。于是,一帮自称想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找到了我。他们问我能不能帮忙查找有关外星基因表达载体的实验资料。他们和我一样,认为人类一定会利用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它匆忙在压迫他人的道路上飞奔。我自然乐意效劳。有了他们,且不说可以多几个眼线,还可以找人分摊风险。但知道这帮人想搞革命,却把自己的计划、成员资料挂在网上裸奔时(他们居然以为自称匿名的就是真匿名了),我有些后悔。为了防止引发后患,我紧急普及了网络安全知识,给他们的电子设备加防护,并勒令他们下乡或去工厂找个活干,总之别在这丢人现眼,顺便找了下他们的领导或监护人。他们的领导,或者说上级组织,还算有组织有纪律,不是那种看了几个哲学视频就大脑发热至死机甚至搞个人崇拜的人(尤其是这帮人崇拜的还不一定是哲学家或革命家本人)。所以我和他们达成了合作。我提供技术支援,他们提供行动支援。 我顺着一位同学的信息,一路查到各国卫生部门,并在新时代混吃等死警察、实验室凭教授认可入场的保安、聊胜于无的信息安全防护、各种乱窜的“谣言”等多方因素下意外了解了这个基因表达载体的表达可以提高生物(尤其是有复杂神经系统的生物)的肉体强度和可拓展性,但似乎有同步并控制思想的“副作用”。是控制还是被控制取决于某些与思想强度正相关的化学物质的浓度,一方与另一方神经系统连接时的主动性和另一方的抗拒心理,双方神经系统基本结构的相似程度等。总之,一般而言的“领导”更容易控制“下属”。 发现它能把人变成乐高时,我们还不是特别惊恐,基本上都觉得“这是正常走向”。但它转入了病毒。根据我们统计的人员流动与操作情况,这病毒已经泄露了。而距离第一则“外星转基因患者出现”的报导写成,还有一个月。 我圈出那位同学的脸。王胥黎,在卫健委工作,从对基因表达载体的研究开始三天后就没再露面。她是我已知且认识的唯一一个疑似感染者。我和当时的同伴们说:“这个病毒是专门为了无害地转入基因设计的。新设计的。已经可以投入生产了。如果有谁想跟我一起点燃这帮把工作当玩乐高的家伙,留下。其他人随意,但考虑到你们的人身安全,我不建议你们泄露自己的身份和我的动向。” 一切按计划推进。公布资料、列出名单、破解密码。我当时并没有创造新世界的想法,只是希望让这个世界符合自己死亡的欲望在各种压力下循环流动的趋势。所以我只是渲染这里毫无长进:一切理论都在僵化中分割,把新想法和事实分割成无足轻重的碎片;社会体系的维持者在虚无中循环打卡日常;购买的物品转眼间就坏了、从网上消失了,需要新的……然后补上一些破坏性行动。我和他们没有理想上的重合,但我还是成为了一支小队的队长。而一个队员在实地走访后感染、消失,在我眼中就是敌方的挑衅。 他们不该让我当领导的。我和他们说过,我脾气暴躁、做事散漫。他们充分考虑后似乎没发现我这么说的理由。我发了一大段批判他们识人不明、自以为是、不注重现实情况、再这么做肯定在内部瓦解前就被外部势力抹除的人身攻击言论。其中一位回信说感谢我的批评教育,并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提高自尊。我尊重他们的理解,但我终归可以做到看起来和他们毫无关系, 一切仍然按计划推进。几个高管、几个学阀、几个官员。我尽量确保他们死了能给我们创造进一步行动的机会。让我们拿到更多资料,夺取或收回某些控制权,在整个世界向着战争前进时让更多人和我们拥有一个想法、共同利益并发现这点。以及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因为不论其他人实际在意不在意,过多伤亡都会成为他们攻击我们、忽视(对有些人来说是漠视)我们的原因,也会成为我们也把人当乐高的诱因。对了,最好让这件事看起来是一个角落的孤立事件,之后再让我的组织正式登场。 不论是因为经济下行和人体实验让人们意识到了各种左翼理论的美妙,还是因为后现代的空洞占据了集体认同的生态位,我的冒失没有引发过多声讨。 有人为了反对人体实验和其他政策上街游行。 游行?我仔细查看监控。妈的没防护。还要去围实验室。然后是镇压和封锁科技带来的承诺。然后这一系列举措导致经济进一步衰退。然后是战争。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感到愤怒——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信息,我只能停止回忆:“是烧死一众官员的叛乱者吧。理论上我们可以和你合作。” 虽然我不喜欢“叛乱者”这个称呼,而且“官员”不能概括那些人的身份,但我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比如分泌化学物质告知其他月球人你们的位置,我控制住他们,或许还得顺带破坏其部分神经中枢,然后你们使用那具躯体?你们那时没完全控制住那个家伙吧。所以你们需要利用我的无人机打他。” ”前者,不是。我们不希望被发现。后者,是。但我们只能这么做,不然就会被他反过来控制。你可以帮我们……摧毁这个局面吗?“ 我的确对此局面不满,但不会以如此极端的方法行事:“我得提醒一下,我一直不希望贸然局势。这可预见地会将事态引向疯狂。所以,我需要知道你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又为何有这种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