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朋友(之前提到的共产主义者)认为中国古代本来就有科学,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只不过发展的有一点慢,“这就是科学,和现代科学的方法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就好像你不能让一个小孩拥有大人的知识储备,它看起来荒唐是积累问题,不是方法问题”。至于说公理化数学,这个确实没有,但是这东西和人类进步就没啥关系,纯属被点歪的科技树,牛顿当年搞牛顿力学也是用他自己现发明的数学工具,要是真的有需要直接把数学搞出来分分钟的事,只是西方已经搞过了,我们不用重新制造轮子。

论述、好的逻辑、坏的逻辑的区别

最好的论证总是由一种被我们称为逻辑的缜密思维过程来规定的,我们通常把逻辑定义为“进行正当推理的科学(和过程)”。 而除了逻辑,我们还会使用例子、类比等进行论述。一般说来,我们可以根据不同陈述之间的关系把论证分为两种——好的论证和坏的论证。(“真”与“假”适用于陈述本身而非论证。) 我们先假设阅读本文的人都承认科学的论述是使用逻辑的论述。

类比、看起来像逻辑的思维方式、有错误的逻辑、以及正确的逻辑

  • 类比
    • “只是就好像你不能让一个小孩拥有大人的知识储备,它看起来荒唐是积累问题,不是方法问题。”这是类比,先不管是否恰当,以及是否只作为“插入语”成分而前后能连成逻辑。
      • 它有逻辑要素,但没有实际上的逻辑。
      • 这类论述更接近于诗歌的“起兴”,通过营造一种情绪和直觉上的认同感来代替严谨的论证。
  • 看起来像逻辑的思维方式 只有形式,但缺乏逻辑上的相关性或支撑关系。一般而言我们认为没有逻辑的都是存在逻辑谬误等依旧属于“有逻辑问题”的,这里看起来像的则是完全没有逻辑,只是使用了相似的语言的。
    • 装归纳的:
      • 列表,用“归纳形式”来组织、总结、渲染或强调已知信息。
      • 前提作为例子、成分或表现,结论是其摘要、总称或感受
      • 不存在逻辑概括,只存在语义上的包含、同义替换或情感呼应
      • 结论往往是一个主观判断或同义反复,无法被逻辑检验。
    • 装演绎的:
      • 依然,同义重复或主观判断。 没有具体例子是因为……这种玩意品鉴得还不够多吗?类比例子也多但因为“比喻论证”似乎很有逻辑必须单独拎出来说明它不参与逻辑组成,这玩意就是随处可见还不能用某种写作/论述技法概括的车轱辘话来回说。 我们不能因为天天都在用、看起来差不多,就说这玩意和逻辑一脉相承是逻辑的初级形式。
  • 有错误的逻辑 此类错误已具备逻辑的形式,但因违反推理规则而失效。如使用了错误的陈述。
    • 这就是科学,和现代科学的方法是一模一样的,它看起来荒唐是积累问题,不是方法问题
      • 科学思维包括逻辑、观察与试错,内容包括对实践问题的处理、对形而上问题和自然规律的研究等;中国古代科学有这些,即方法和现代科学一致;中国古代积累不足,所以科学思维显得荒谬,但并非不是科学
      • 这是典型的看起来像演绎的循环论证:任何与现代科学成果不符的地方,都不能归咎于“方法”,只能归咎于外在的“积累”,因为它需要证明的结论(“方法相同”)已经包含在“方法”的定义中了。
    • 论题:“至于说公理化数学,这个确实没有,但是这东西和人类进步就没啥关系,纯属被点歪的科技树……要是真的有需要直接把数学搞出来分分钟的事。”
      • 谬误分析:此为 “事后诸葛谬误” 与 “虚假原因谬误” 的混合体。它从结果(牛顿用新数学解决了问题)倒推,错误地认为创造公理化数学是件“分分钟”可完成的、按需触发的事件。这完全忽略了牛顿背后是自欧几里得、笛卡尔以来深厚的公理化思想传统,他的突破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临门一脚”,而非凭空创造。
      • 同时,A:“中国古代科学只是积累不够。”和这个合起来也会出现问题,即通过认为A论题中“足够的积累是产生‘看起来不荒诞的科学’的必要条件”的隐含条件,以及牛顿理论建立在足够的积累之上为真的事实,质疑A和该论题中至少一个不好。
        • 小吐槽:也许我应该用直角引号。一堆弯引号看着好难受啊。
      • 它错误地将公理化数学归为“被点歪的科技树”,暗示其与科学进步无关。这完全颠倒了因果关系。事实是,公理化数学并非科学进步的“结果”,而是其得以发生的“前提”之一。没有公理化的演绎体系,就没有精确的、可扩展的理论科学。将这一基石性的思维工具视为偶然,是犯了将必要条件误判为无关条件的错误。
      • 这是错误的演绎
    • 至于错误的归纳,一般是由于样本问题,相关性缺失,偷换概念等。典型例子如黑天鹅。
  • 正确的逻辑 其需要具备:
    • 有效性:指推理形式正确,即前提为真则结论必然为真
    • 健全性:指推理不仅有效,而且所有前提在事实上也为真。 例子为:
    • 论题:中国古代知识体系并未形成独立的逻辑-科学思维体系,而是仍属于哲学中一个未独立为“本体论”等研究方向的分支,且由于哲学论述多依赖于文学修辞与论述形式,少有逻辑论述形式而缺乏形成逻辑体系的基础,导致中国古代科学缺乏公理化数学等现代科学需要的范式和方法论。
      • 逻辑论述:
      • 其他论述:

省流版

证伪

朋友的论点核心是“方法相同,积累不足”,但这一定义本身就存在问题。科学方法不仅仅是观察和试错,还包括系统化的逻辑框架、公理化的数学工具以及可重复的实验设计。中国古代确有辉煌的技术成就(如四大发明),但这些多属于经验性知识,而非基于逻辑演绎的科学理论。朋友使用类比和循环论证来回避这一点:他将“方法”模糊化,从而掩盖了中西科学传统的本质差异。

更严重的是,他对公理化数学的轻视反映了对科学史的误读。公理化数学(如欧几里得几何)不是“被点歪的科技树”,而是现代科学的基石。牛顿的微积分并非“现发明的数学工具”那么简单,而是继承了古希腊的公理思想。如果没有这个传统,牛顿力学可能无法诞生。朋友的事后诸葛谬误假设历史是线性的,认为任何文明在“需要时”都能轻松发明关键工具,这忽略了历史的偶然性和路径依赖。

其他

推荐《大问题:简明哲学导论》。开头正好是逻辑基础,正好在看不下去之前能看完。

因为这是一个小章节而不是总结上文。

辉格史观

反对“李约瑟难题”所隐含的西方中心视角(即“为什么中国没有发展出近代科学”这一提问本身已预设了西方道路的普遍性),然而,他提出的替代性解释——“方法相同,只是积累不足”——在逻辑和史观上,却更深地陷入了辉格史观的窠臼。

朋友的论点背后,隐藏着一种辉格史观(Whig history)的偏见。辉格史观是一种历史解释方式,认为历史是朝着现代文明和进步发展的线性过程,常用现在的标准评判过去,将历史视为必然的“进步”。在这种视角下,中国古代科学被简化成“落后但方法正确”的版本,仿佛只要积累足够,就能自然演变为现代科学。

然而,辉格史观扭曲了历史的复杂性:

忽略历史背景:科学的发展依赖于文化、哲学和社会结构。中国古代的儒家传统强调实用伦理,而非抽象逻辑,这限制了公理化学科的形成。辉格史观却用现代科学标准衡量古代,忽视了这些背景。 否定偶然性:朋友认为公理化数学可“分分钟”发明,这假设历史是必然的。但科学革命是多种因素(如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的偶然结果,并非所有文明都会走同一条路。 掩盖多元性:辉格史观将西方科学视为普适模板,否定其他文明的独特贡献。事实上,中国古代科学有其价值,但它是另一种知识体系,不应被强行纳入“现代科学”的框架。 批判辉格史观不是否定进步,而是强调历史的多线程和偶然性。我们应该用逻辑和证据来评估历史,而非用线性叙事来简化它。

如何处理辉格史观

悬搁判断

别玩语言游戏,以及语言概念越明确越好

左右脑互搏,即论题/立场和思考方式/事实出现矛盾,没法立刻改的话可以多“换位思考”

即左右脑互搏陷入僵局,那就多来几个脑子,总能打出个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