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 ;DR
有关极权倾向与它每个结构内的无政府状态是怎么互相促进的?
- 它需要这种不确定证明自己是有用的让大家更依赖它。
- 它本身就只是装作有秩序,用占位符取代了秩序。规则不再是“事前约束”,而是“事后合法化”。
- 它需要这个口子来引流真正的无政府主义取向这种对它有威胁的不可控事件,作为混乱被压制后的发泄槽。它未必一开始“需要”,但一旦形成这种结构,就会“依赖并再生产无序”。
- 规则本身的不完全执行又划分出了更严格的秩序和审查,你永远不知道到底谁的无理取闹能成功,谁的诉求又会被压下去,最终的结果就是希望规则更“公正”以及自我封闭的猜疑 -权责不对等,政府职责送给个人但个人的权力又早被收走了。而认为这个规则合理遵循它的反而因为遵循本身违反了它。
- 上层:高度不透明(谁都可能被处理)
- 中层:竞争性解释规则(彼此内卷)
- 基层:不确定服从(自我审查)
- 局部看:规则经常被破坏 → 像“无政府”
- 整体看:没有人敢越界 → 反而更稳定
- 而个体需要为结果负责,但没有负责的权力,导致了进一步的推责、自保和对规则的犬儒化理解。
- 它在试图生产权力但是没有基础,所以生产的是制造秩序的过程,又因为它本身把秩序用占位符占住了,所以最后它生产出来的是不对自己负责的权力。权力存在,但责任消失。如果它控制不住无序,那么在此基础上的权力也会一起消失,终于,一个好消息。
- 它的基础不是稳定秩序,而是“持续干预和修复的能力”;一旦这种能力下降,它就会迅速显现出原本被压住的无序。
一点身边案例
从我们学校“管不了校霸、收受贿赂,也管不了家长因孩子没考第一天天闹到教育局”但“管得了好学生和坏学生一起迟到时的批评标准,管得了入团考试信息给谁,管得了家长们联合起来举报改得拿又贵又不新鲜甚至一股臭味的肉回锅算第二天菜、关东煮就是两个日本关东地区二战后平民食物都不如的玩意的食堂”(也就是不到两周举报食堂一事便不了了之),到《极权主义的起源》,再到……我想谈谈权力,管制和无政府
这种通过一些刻奇的(原谅我这么称呼)表演性管理造成的看似“管不了”且各方都有自己“杀死比赛”的举报和权力途径以及一套完整的潜规则,实则既极权又一定程度上微妙的无政府的情况很有意思。
这里的无政府不是指通常意义上的极左思潮,而是指权力失控且处于更高层权力真空状态的情况。无能的极权才是这个情况的重点。
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提到过,极权运动往往通过摧毁正常的社会结构,让“暴民”的逻辑变成主流。
虽然对汉娜·阿伦特的批判也很有意义,但她的这个理论还是相当有价值和参考意义的。
除了暴民的逻辑,我还想谈谈顺民的逻辑。他们总是觉得事不关己,觉得忍一忍毕竟只有三年,觉得不用告诉同学他们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觉得不用披露老师对行贿和没行贿的学生明摆着区别对待(小例子如,有些结巴的班长被她嘲笑,学习和团委工作都很好的团支书被她批评情商低,她喜欢的男生天天欺负别人她连各打五十大板都懒得弄,直接批评被他欺负的单亲家庭男生。总之班级里的“顺民”基本上都被这个老师恶心过至少一次)。而那些暴民搞事搞过火的,被这个极权系统压下来的,就成了谈资,比如和自己妈配合着一起以自己没考第一为由举报学校的男生,他带着自己的崇拜者偷过高年级卷纸,还在假期和他妈互捅最后给他妈捅进 ICU,这是小范围传播的谈资而非有什么后果的事件;比如性骚扰女老师的男生,全年组都知道了但是没有什么处罚,毕竟那不是他们班的老师(可能也因为她比较年轻还不开补习班)。
汉娜·阿伦特提到的“平庸之恶”,不仅仅是指行恶者(如那个老师),更指代那些“拒绝思考和行动的普通人”。
解构,这让暴民的行为离我们更远;刻奇,这让我们合理化我们的处境并给了我们上升渠道;时间自我剥削,把债务转嫁给未来的许诺就不用面对现实,专注于现在唯一重要的目标就可以克服这些困难;还有习得性无助与放弃权力,一种负面的自由,而且权力本来就被暴民和体系中的上层分走了。你可以选择不去改变以维护现状,因为改变对你们而言太难:破不开利维坦的利益;没什么收获:影响学习还有社会关系;无从下手:字面意思。
无能的极权需要微观无政府来释放压力(让不满在非正式渠道中消耗),而微观无政府的混乱又反过来证明极权管控的必要性(“你看,不管就乱套了”),让总而言之没在向别人释放压力的人不得不寻求极权的庇护、乞求它的垂怜。这是一种畸形的平衡。
这个局面的关键在于权力和责任。
上级有权力但不担责。比如我们副校长妹妹班主任,也就之前提到的那个老师,受贿、上课能力不行甚至只告诉她的亲信入团考试时间地点和资料(而且这些亲信真就没告诉其他学生);比如我们那个破食堂,改革第一天领导就去看了,饭菜质量不行、排队时间极长而且最开始的饭菜就都是凉的;非得模仿衡水模式让住校生五点四十就起来在东北的冬天跑步。这些校长不知道或者不是她推下去的纯属放屁,但她还是大部分人眼中冰清玉洁的好校长。妈的连跟学生一起试食堂饭菜都不敢,甚至连象征性地甩锅给班主任都不多找几个一起吃(疑似签个名就算去了),少了把不对等的义务推给老师这种问题,所以看起来是个好校长。她确实没有把本应上级承担的责任推给下级。但她也没承担责任。
它垄断了什么是问题、如何解决的定义,但是放弃了提供实质性的、除了上课以外学校应提供的公共属性这一责任。它留出了自由的空间,但是只留出了自由的在小空间内施展单向度暴力和表演的空间。所以它是无能的极权。
中间层,包括大部分没什么过硬背景的老师和一些善于政治斗争的学生,或者说小团体成员、霸凌者,以及大部分学习好且在一些校级组织内任职的学生。
下层,包括大部分没能融入小团体或学生组织的原子化学生,顺民们。
也许这就是我选择无政府主义的理由。毕竟看了一个无能的极权和一帮不仅失权还在能获得权力或改变时仍要让渡权力的同学,一个无治、自治的构想肯定吸引人,构建分阶级,或者任何形式权力结构的设想对我而言都是在纵容他们继续让渡权力还妄图享受更好的世界、挥刀向更弱者还要粉饰自己为维护体制或反抗不公。尽管微观的无政府状态是我现状的原因之一,但它也证明了不能自我负责、自发建构的秩序会是什么样的——混乱,没有自由也没有权力,只有一个实际上不存在的“政府”拿走了所有东西,而我们又必须维护那个“政府”。
而这种不能自我负责的秩序就是一种微观的法西斯状态。它没法对自己负责,但是又试图生产缺失的权力。
一些其他案例
| 结构维度 | 斯大林时期 | 文革 | 纳粹德国 |
|---|---|---|---|
| 规则状态 | 存在但选择性执行 | 被主动破坏 | 模糊且重叠 |
| 无序来源 | 官僚执行失真 | 群众动员冲突 | 机构竞争 |
| 控制方式 | 恐惧 +指标 | 动员 +斗争 | 竞争 +揣测 |
它和纯无政府状态哪个更稳定
纯粹无政府状态不试图控制秩序或混乱,而是让秩序从互动中生成,最大的问题是形成以及被空置的权力占位符怎么保证不被再次占用;而极权结构则试图控制秩序的生成过程,结果反而不断制造它必须再去控制的无序。
极权结构其实在“模拟无政府状态的一部分功能”,但它不允许这些机制真正独立存在,有“自发秩序的影子”但没有“自发秩序的稳定性”。
它有的是不断处于过渡态的稳定性。整体上一个总能给自己找到修补方法的系统当然会更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