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y’d you curse me with “you are a natural-born genius”?

天赋的词源

“talent"这个词的“天赋”这一义项的词源出自《马太福音》25:14-30的“塔兰特比喻”(Parable of the talents)。

在故事里,“塔兰特”是一大笔钱。主人在远行前按仆人的“各人之能”分发银子。两个仆人拿银子去做买卖,赚了双倍;第三个仆人因为“害怕主人是个严苛的人”,把银子埋在地里。

主人回来时,对赚了钱的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你在不多的事上有忠心,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对埋银子的人说:“夺过他这一千来,给那有一万的。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天赋”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是关于“回报率”的,它最开始出现的形态,就是一大笔被定价、可数、可比较的钱。

在《马太福音》里,第三个仆人之所以被惩罚,不是因为他没有“天赋”,而是因为他的“天赋”没有产生“可审计的利润”。他没有把“天赋”拿出去“做买卖”,没有让资本运转起来,那么,他的“天赋”就不在被主人认可的层面存在,所以,他的“天赋”的确“消失”、被剥夺了。

所以,“天赋”作为一个标准,天生就是“为他人眼光服务”的产物。它预设了有一个“主人”在评估你的绩效,在问责你的产出。它预设了你的存在,必须通过“可被市场、权威、他者测量的成果”来证明。

不可能的天赋

“中国的学霸不可能被霸凌”——可能,差生不会一直捧着学霸,反而会通过贬低“世俗成功”者,即轻蔑,获取快感;会和其他学霸结盟,同时享受追随、结党,以及轻蔑的快感。即使是那种“小地方仅此一个”的“学霸”,不能在谈人口时“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谈性别时“肯定会遇到歧视”,谈给孩子上课花了什么时“老师的补课班很贵”,谈县城和农村时“人才流失,穷,教育失败,眼界不足”——到了具体的某个神化的天赋标签上,就以为这种“天赋”,这份“别人眼光下的”产出,不会被错误评估,不会被做空。毕竟,那袋“塔兰特”,可不会因为你意淫的至高无上,就不是那袋“有没有产出归主人判定”的银子,就不会因为被某个主人认为“埋在地里,所以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而消失。

“王虹都得菲尔兹奖了,还能思考慢”——可能,她可能是那种一个问题会深入思考很久直到把所有方面连起来,才会回答的人,而不是适合规定时间内对规定主题即时出答案的。慢的原因有很多,而且并不一定会导致宏观上某个结果出现得慢,因为它被用来形容相对某个标准而言的微观、具体某个行为的表现。

这只是两个很常见的“不可能”表述:你有了什么我认为不会被玷污的“天赋”,那你就一定不会被玷污;如果你被玷污了,那一定是你没有“天赋”。注意我用的词是“玷污”,“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对于天赋就像“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世俗的绩效价值和伦理价值在天赋上划了个等号,由“朴素的善恶观和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划下。

天赋的标准与选拔

“天赋”要被看见,先得有一个让它出现的地方。有钢琴,有老师,有可以用来练习的时间,有别人愿意听你弹完一首曲子——之后,才轮得到谁弹得更好。如果连琴都没摸过,那袋银子既没有被投出去,也没有被埋起来,它根本没有交到你手里。但负责盘点的人照样可以说:你看,这个人没有产出。

选拔把这些不同的前提压缩在同一张结果表上。出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家里能提供什么,哪一年遇到了哪个老师,都会影响一个人有没有机会进入比较。等比较结束,前提被收起来,结果留在台上。“他被选中了,因为他有天赋”;“怎么知道他有天赋?因为他被选中了。”证书给标签作证,标签又给证书作证,最后看起来像是那个被叫作“天赋”的东西独自完成了一切。

反对意见:人确实有能力差异,选拔也确实可能测出差异。把天赋说成标签,难道就能让蹩脚的演奏变好听?

不能。但“这一次谁弹得更好”与“谁生来拥有一种能够解释他全部成绩的东西”之间,还隔着训练、机会、具体任务、评价标准,以及一段需要证明的因果关系。识谱快可以是真的,手指敏捷可以是真的,对声音的记忆和处理有差别也可以是真的。将其中哪些差别选出来、给它们多大权重、允许它们决定哪些机会,是接下来才发生的事。如果一次选拔测的是限时读谱,那它首先证明的是这个人在限时读谱上表现如何。用这份成绩宣布他能不能创作、配不配爱音乐、过去二十五年有没有意义,是评判者自己加上去的。那些多出来的判词,没有随着成绩一起被测出来。

标准还能进一步规定,什么样的能力才配一直被叫作天赋。系统需要你在它规定的时间内表现出来,需要下次也能这样表现,需要它最重要的那一次与你平时一样好。于是,“稳定”从某些工作和选拔的实际需要,升格成了天才的本性:你既然有,怎么今天没有?你既然以前做得到,怎么现在做不到?证明的义务被留给你,要求保持不变的条件却可以由它随时改动。

比如同一位老师,喜欢能迅速接话、替课堂捧场的学生,那么他的“聪明”就包含了反应快、愿意开口、知道什么时候开口。另一个任务需要的是坐下来花三天解决同一个问题,那么刚才那套标准就未必管用。真正发生的是某种表现符合了某种需要;在讲述成功时,它却容易变成持有者的一项固定本质,仿佛这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应该兑现同一种回报。

劳动被组织的方式,也就在组织“天赋”的样子。需要能流通的成果,就将能产出这种成果的能力抬到前面;需要便于替换和比较的人,就将可以放在同一把尺子上的差别抬到前面;需要长期、可预测的供给,就将稳定表现抬到前面。然后,我们再回头从被选中的人身上寻找共同点,把筛选留下的共同点当作筛选正确的证据。那袋银子越是能按照主人的要求增值,就越像一袋生来便属于这个人的银子。

这样,“天赋”就完成了它最有用的转换:把一套条件下的表现,变成一个人应该始终履行的身份。没有被选中,是你没有;被选中过但后来没做到,是你浪费了。至于选拔条件本身,已经退到幕后,像个从来不需要被选拔的主人。

只有有天赋者能否认天赋?

为了防止太贴近生活导致难以悬搁判断,我在此介绍1——

有关彼得·达米安的劳动观和焦虑:

  • 达米安的个人标准和劳动观摘录与总结:“你若以为你能完美地履行那个位置,你会失望甚至绝望。” “但你若承认自己做不到,然后仍去行动——那种‘行动’就只是‘你的行动’,不带任何宏大的幻觉,它才是最真诚的见证。”“工匠在作坊里敲打铁器,和神父在祭坛上举行弥撒是等值的,不应被区别对待。”劳动的价值在于“献祭”和“行动本身”,而不是“产出”或“市场认可”。
  • 他不像阿奎那那样追求“自洽”。他追求的是“真实”。而“真实”的自洽,往往就是承认自己做不到,承认现有的情况不能像阿奎那的“你在宇宙中有天然位置,不必焦虑”“你生来是农奴,在神圣图景中就有农奴的价值”“因为沉思接触永恒,所以沉思优于行动”那样被自然而然地解释。
  • 达米安反复强调上帝拣选的不是哲学家而是渔夫。这个文本在 letter117 里有明确对应。达米安声称上帝选择转化世界不是靠“哲学家和演说家”,而是靠“渔夫……简单、未受教育的普通人(idiotas)”。(另外这篇的写作背景也有点难绷,他的 secretary and one of his hermits, Ariprandus 后悔自己进隐修院以前没有好好学 liberal arts。达米安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别学。那东西来自魔鬼。”即使他自己是……啊,我后续会说。)

即使从世俗角度而言他不成功那没人能说自己成功了,他这个态度多少还是能安慰到人的——虽然就像他那略显天真的劳动观一样,“然后呢”。然后还是该不成功的还是没法成功、还是被只有成功了的人有资格抱怨、抱怨又反过来成了成功的证明而不是失败者的权利搞得相当没办法。如果你没有产出,你的劳动就没有意义,甚至你这个人就没有价值;如果你不在阶梯上,不管你怎么觉得你有尊严,你都不一定有能活出尊严的条件。说了多久的灵魂平等,我都懒得引用《简·爱》那句话了,或者拿《呼啸山庄》那对天打雷劈的情侣举例,或者拿《浮士德》里有关生活和理论的话,或者什么别的。但落到实际的那个场景,都像掩饰正在经历的苦难和分级,装作你那袋“天赋”还好好地埋在地里,或者打水漂看水花,或者用于别的什么让你感受到你的行为。

世俗角度成功?哦,如果你觉得活着时的奥斯蒂亚枢机主教,去世后的教会圣师还不算世俗角度成功的话,那大概只能是因为你把这归到了神圣层面的成功。

  • 他25岁就在帕尔马和拉文纳教授自由七艺(liberal arts)和法律。
  • 他被教皇本笃十六世称为“中世纪最伟大的拉丁语作家之一”。
  • 他写的《Liber Gomorrhianus》需要极其精湛的教会法和修辞学知识才能构造。
  • 他给希尔德布兰德写第75封信时,还在炫耀自己的“careful and polished style, flowery eloquence, glittering and elegant diction”。
  • 就像 letter 117 的学术导读那样,With exquisite rhetoric, Damian consoled him by stating that secular studies are of diabolic origin, ill be- come a Christian, provide obstacles to the spiritual life, and lead to pride in one’s empty achievements. As a learned man, Damian obviously had to squirm a bit while advising his confrere to be a specialist in asceticism. But tragic humor smoothed over the issue in the story he told of the learned Walter, the assistant to his own teacher, Ivo. 我们知道这里有个问题。达米安也知道。于是他讲了个很好笑又很惨的故事把这个问题暂时抹平了,好让 Ariprandus 接受他那套说辞。

他的谦卑是表演性的,而他的宏大叙事是真诚的。两者都是真的,但放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叠加态。

所以,只有有天赋者能否认天赋?只能用一袋“天赋”换拒绝它、否定为它估价的人的机会?

此处引用月亮计划的小说《钢琴师》。翻译引用自废墟图书馆灰机 wiki。

我是一名38岁,穿着破旧西装的钢琴师。 在音之巷——第9区的后巷开启新的一天。 为了谋生叩响地下酒馆的门扉, 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后巷徘徊。 但我的名声,在这巷子里早就烂透了。 “只会照谱弹奏的蹩脚乐手”“不入流的卖艺者”“没钱没势的底层钢琴师”。 我比任何人都痛苦地明白,这就是自己所能到达的极限了。 高档餐厅的专属钢琴师, 财阀华丽社交晚宴的演奏者, 或是举办自己的个人演奏会。 这一切如今对我而言,都只是不合时宜的执念罢了。 在一个充斥着各种刺鼻烟雾的,12坪大小的低档酒馆里, 昏暗的朱红色光芒从行将熄灭的灯泡中透出,景象宛如坟墓。 这是与我一样的底层人生的坟墓。 无能收尾人和帮派底部的废物们聚集于此, 用虚情假意的安慰互相吹捧彼此的价值。 在这里,我只是凝视乐谱,敲击着黑白琴键。 毫不在意周遭,埋头演奏的习惯, 始于连我自己都记忆模糊的14年前。 错失成名机会的24岁,我第一次在酒馆里演奏。 在低档酒馆演奏这件事, 对我而言就像站在无路可退的悬崖边缘。 我并不奢望,当我的演奏开始时, 客人们会陆续停止交谈,转头欣赏我的演奏,形成某种共鸣…… 但我希望我的音乐至少能得到一点尊重,给他们带来些许慰藉。 然而,只要看一眼酒馆的景象,就不得不承认, 我的音乐,不过是酒馆里本该有的一张餐巾纸罢了。 即便钢琴师不是我也没关系。 只要有谁能充当那个按谱弹奏的道具就够了。 就像摆在桌上的餐巾纸和花瓶一样, 只是为了装点门面,随意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而已……

沉溺于无谓思绪的情况越来越多了。 笼罩都市的三日光明、三日黑暗,以及一天的死寂。 自那周之后,我在演奏中频频陷入对往事的追忆, 遗忘之事也随之浮现。 或许,正是在与都市格格不入的温暖、不安与寂静中, 我才得以获得些许回望自我的余裕。 能沉于思考的那份心力,应该早就磨损殆尽了啊。 今天在这低档酒馆里,客人的咒骂和闲聊声依旧压过琴声, 我不停地动着手指,缓缓地合上眼帘。 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敲击琴键。 只会照谱弹奏的白痴遍地都是。 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身处比我更高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那些我曾瞧不起的家伙们, 靠着赞助人的支持,一个接一个向上爬升,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虽然羡慕,却并不愤怒。 我坚信,若有一天自己的才能得到认可, 定能比那些靠金钱人脉上位的家伙站得更高。 但这份自信的破碎,快得可笑。 正式踏上这条路不久,大约一年的时候。 我就听到了“无聊的演奏”这样的评价。 就连这仅存的才能,与别人的相比也显得无比寒酸。 这真的能被称为才能吗? 不过是读谱比其他人快些,手指敏捷些罢了。 不过是喜欢钢琴的声音罢了。 我竟未曾察觉,这不过是不出众的普通资质罢了。 我误以为那是自己独有的特殊艺术才能。 于是我意识到,自己所缺少的, 不仅是富有的父母或赞助人。 我就连才能都没有。 我的演奏并非独一无二。 我只是按乐谱上的五线谱敲击键盘,这种演奏谁都能做到。 就算演奏的不是我也无所谓。 即便如此,为何我25年来都无法将手从键盘上放下? 大概是因为喜欢钢琴吧。 至今,我一直在进行一场无人倾听,只属于我自己的小小演奏。

有人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将我拽醒。 一个家伙喝得烂醉,涨红着脸对我嚷嚷着什么, 说是要为一起来的同事弹一曲钢琴,叫我让出位置。 混乱之中,我的手仍不停歇地敲击着琴键。 在曲子结束之前,手指都无法停下,臀部也无法挪开, 我无法让出自己的位置。 这是我最后的容身之处,即使没有才华,即使受人蔑视, 我也要用卑微的自尊死死守住,这退无可退的,只属于我的位置。 店主过来警告我不要惹事, 大声威胁说如果不立刻让开,以后就别想有活干了。 我保持着坐姿,仰头看着他们,手指仍舞动着继续演奏。 此刻我再次领悟到: 我的演奏,始终流淌在底层。 我的演奏不断下沉,唯有头颅仍在仰望。 一瞬间,脑袋嗡嗡作响。 店主猛扇我一记耳光,演奏就此终结。 我拿湿毛巾敷着脸颊,坐到角落的桌子旁, 冷眼看着那个无礼的家伙坐在钢琴前。 狭小的酒馆里,依然回荡着各桌粗鄙的闲谈声。 那不懂礼数的家伙坐在琴凳上, 唾沫横飞地向他的朋友们炫耀着。 听他们的谈话,这家伙偶尔把弹钢琴当作爱好。 我轻抚着肿胀的脸颊,正思索着, 若我也早早将弹琴转为兴趣,如今境况是否会稍好些? 甜美动人的旋律便流淌而出。 那台钢琴,真的是我刚才用过的廉价钢琴吗? 明明弹奏的是相同的曲子,那旋律却直刺心扉。 酒馆嘈杂声依旧,乐曲唯独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随后,就连酒馆的声音也渐渐平息, 唯有美妙的旋律留存于此。 泪水流了下来。 穿透我心灵的旋律让身躯颤抖, 它美得令人心碎,泪水也悄然滑落。 随着乐曲走向高潮,这12坪出头的小地方, 逐渐成为世间绝无仅有的温柔乡。 这才是真正的才能。

突然间,我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冲向了钢琴。 我用尽全力将正在弹钢琴的狗崽子从琴凳上推开。 我疯狂地用头颅砸着钢琴键盘。 哐。咔。叮叮。 钢琴的弦音洪亮地回荡着。 我的右眼球嵌进了黑键,水从眼中流出。 我的头在键盘上反复摩擦,纯白的琴键渐染鲜红。 紧接着我扭折左臂,将左手在键盘上碾碎。 我张开嘴咬向钢琴的边缘,牙齿断裂飞迸,嵌入钢琴。 我用全身在钢琴上摩擦、撞击、刮蹭。 我听到迄今为止从未在钢琴上听过的、截然不同的声音。 客人们无视我的演奏,我并未生厌。 那混蛋无礼地打断我,我并未憎恨。 店主没有为我说话,我并未介怀。 同期们靠着赞助人爬上高位,我并未反感。 我不过是因为热爱钢琴,想弹着钢琴活下去罢了。 但在这座都市,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单凭热爱无法办到的事比比皆是。 活出真我的自由究竟何处可寻? 为何我的身体无法从键盘上挪开? 为何我的内心非得遭受践踏? 这座一切都要受到评价的都市令人作呕。 当那个不知名的混蛋推开我,坐在钢琴前时, 我并不认为自己的位置遭到夺取。 但当他的演奏俘获我的心时, 我的位置便真正地被抢走了。 为何我的演奏抓不住人心? 为何连我自己都无法被它迷住? ……一切都变得扭曲了。

回过神来,酒馆里的人们都在聆听我的演奏。 只聆听着我的演奏。 被我的血肉浸透的钢琴,发出浑浊的嘎吱声。 但为何我的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全力地演奏着钢琴? 那些琐事比起此刻的欢愉都不值一提。 我毫不停歇,用这该死的躯体敲打钢琴演奏着。 那台钢琴明明早该被砸烂了, 却反而保持着形状,甚至变得愈发庞大。 键盘不断延伸,变得更为宽阔。 随着键盘的延伸,我的手臂也在伸长。 为了演奏,新的手臂生长出来。 音乐愈发悦耳,美妙地回响着。 乐谱在眼前展开。 人们与我一同撕裂,化作音符。 钢琴上传来和那混蛋流淌出的相同的声音。 收尾人们亮出了刀剑。 但很快,他们也逐渐成为演奏的一部分。 在五线谱上,声音变得可见。 凄惨尖叫声,皮肉迸裂声,骨骼碎裂声,内脏撕扯声…… 明明该是噪音,却因我化作旋律。 演奏逐渐变得美妙动听。 这才是我的才能。 曾埋没于地下的我和钢琴融为一体,向着更高的舞台进发, 在都市的地面上独自演奏。 为了让全都市的人终有一天只听到我的演奏, 我更加卖力地敲击着琴键。 我再也不沉溺于无谓的思绪。 无论是赞助者还是才能,都无所谓了。 在我创造的旋律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我守护着钢琴前,这独属于我的,不会再让给任何人的栖身之地, 倾泻唯有我能演奏的曲调。 我的演奏仍流淌在底层,但再也不会下沉。 此刻是谁在一边俯视一边演奏呢…… ……此刻又是谁在仰望,随旋律而浑身战栗呢? 我不过是,生于这座都市的,卑微的钢琴师罢了。

背景介绍:都市里你的自我字面意思上会给你力量,能直面自我但不能接受自己的问题会扭曲(至少你变成了你“向往”的样子)。在造成音之巷 30 万人死亡后,这位钢琴师被一位(终于没被他的音乐影响的)愤怒的收尾人杀死。

好的,那现实中的“钢琴师”,没法扭曲的“钢琴师”,最多当个无差别杀人魔的“钢琴师”,没有赞助者和才能的“钢琴师”们——

——怎么继续演奏?

在这个问题前,先回到本文标题。本文标题歌词的对应句"Why’d you curse me with ‘you are a natural born genius’?“一般被认为,在形容一个“天才”,他生来被赋予玉眼,成为仙人的宝玉(LCB 鸿璐)。“天赋”是一种诅咒,因为它强制你把“我做的事”转换成“我的价值”。他的玉眼把他的无力,他看到的东西,变成仙人的娱乐。天赋把你的行为,变成“对 XX”“有 XX 价值”。它偷走了“劳动”本身的乐趣,并把你的存在彻底绑定在“他者”的评估上。

月亮计划世界观下,还有相当多角色很适合丰富天赋谱系(我们不需要知道除了钢琴师外的角色的具体故事,因为我只是出于对月亮计划故事的喜爱选择他们当例子引出内容):

  • 钢琴师是“自认无天赋者如何面对评价系统的碾压”
  • 鸿璐是“被赋予了要有、要利用天赋的要求,这一天赋一定程度上是被虚构和因文化与权力需求必须自我实现的”(简单说,鸡娃和耀祖)
  • 李箱是“如何在天赋的成果被异化后依然接受它,自己的劳动”(简单说,最正统的马克思式劳动异化及对它的扬弃)
  • 东朗是“接受自己的天赋处于一个不那么高的位置,被系统捕获有什么不好”
  • 浮士德是“自己的天赋无法由自己控制,且要求自己完全为他者服务、连自我都不应存在,如何应对这样的天赋”
  • 罗佳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天赋,通过高强度的对他者表演、行动,维持‘我有天赋’的认知和表现,直到彻底的自我怀疑(钢琴师)或死循环性质的自认有天赋(罗佳 plus)或正视(李箱)”
  • 默尔索和辛克莱是“因为天赋挑战了既定规则、无法被既定的标准识别、或过度激烈而被判定为有害、不正常”
  • 格里高尔的战友是“因为时间、身体损伤、环境变化或单纯的随机性,天赋‘过期’,既无法提供利润,又因自己的‘过期’被判定为无天赋和价值”。2

以及月亮计划之外的:

  • 原著默尔索是接受天赋评价系统——或者都到这个地步了,劳动价值系统的荒诞——死于感官过载后空洞反应
  • 达米安是通过超验性的、不在场的他者阻止天赋影响劳动(不同于李箱类,天赋被作为无关变量看待)
  • 墨比乌斯(梅尔维尔《巴特比》)的“我宁愿不”,主动反天赋,不进行可能被定价的行为
  • 斯宾诺莎,一个存在者的核心不在于它对外界“有什么用”(被他者审计的交换价值),而在于它保持自身存在、展现生命活力的固有力量(Conatus)。
  • 以及一个问号,它把天赋——价值评定体系——视作无关变量,但又不因为这种毛细血管式的评定而为了逃离这种权力而不做,也不将自己的劳动视作保持其自身存在的行动,也没有将价值交由超验性、不在场的他者评定——不是存在主义,不是神秘主义,不是一直在逃逸且无法逃出这一系统的线,不是扬弃最普遍的异化后也只能扬弃它……那它是什么呢?

我们只需要确认这个几乎完工的天赋谱系,确认钢琴师最终获得了“才能”、被听见但仍然没能让自己继续演奏,确认“只有有天赋者能否认天赋?”这个问题存在,并且确认,“天赋”是一种诅咒,因为它强制你把“我做的事”转换成“我的价值”,它偷走了“劳动”本身的乐趣,并把你的存在彻底绑定在“他者”的评估上,让“我的价值”成为“我存在意义的证明”,即可。

接下来,我们将看看,当没有天赋、没有赞助、没有成功、没有终极保证、没有人保证你的劳动有意义时,你为什么仍然可以继续演奏?

Vitae porrō tuae semper habētō testem

彼得·达米安的劳动观(“铁匠敲打铁器与神父举行弥撒等值”)之所以显得天真,是因为他在一个超验的神圣秩序下预设了等式的平衡。在他那里,即使世俗市场不给铁匠审计出高价,上帝也在终极审判中抹平了差异。

但在去神圣化的现代绩效社会中,这种“真诚的见证”会立刻撞墙:

  1. 物质基础的做空:你可以在认知上认为“我按琴键”与“大师演奏”等值,但酒馆老板的一耳光和生存资源的匮乏会直接撕碎这个等式。
  2. 自我镜像的崩塌:正如拉康的“镜像阶段”,人无法脱离他者的眼光完全建立自足的镜像。当你看到那个随手演奏的“爱好者”轻易获取了你苦苦求索的旋律时,嫉妒与自我怀疑(镜像的反噬)会瞬间击溃“纯粹见证”的防御。

因此,不能仅仅靠“我相信我的行动有价值”这种主观意志来硬抗。必须从动力学机制上,重构劳动的等式。

现在,我们的劳动-存在价值(而非经济角度)等式是

$$ \text{我的劳动} \times \text{他者审计(天赋评估/市场价格)} = \text{我的存在价值}

$$

我们不能简单地去掉他者审计这一变量,因为那样我们会字面意思的活不下去。

达米安的劳动等式是

$$ \text{我的存在价值} = \text{永恒常数(上帝形象)} \quad \text{(与我的劳动无关,先验存在)}

$$

$$ \text{我的永恒奖赏} = \text{我的劳动} \times \text{对神圣召命的忠诚度} \quad \text{(由上帝单独审计,无视市场价格)}

$$

……和你们教会圣师团最年轻那位一起洒花瓣去吧。而且他只是推迟了这一审计时间,无限加权了没人能替祂标价的价值。

这就像“我现在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然后告诉他:“你的逻辑很好,只要你把语言能力提高到某个程度,你就有。”于是“资格”又被推迟到了未来,现在的“资格”仍然不存在,依旧因为推迟留下世俗的空位,等待被更具象的他者定价。

我们遇到的失衡等式是

$$ \text{我的劳动}=\text{我的制作}

$$

承受——谁在要求你交出什么

先把“劳动”和“制作”拆开一点。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区分了劳动(labor)、制作(work)和行动(action):劳动对应生命的维持与再生产,制作留下相对耐久的人造世界,行动则发生在复数的人之间。这里有三个不同的活动条件,不能直接排成“劳动是纯粹的快乐,制作是拿去卖钱,行动是证明我存在”这一条流水线。3

我在本文里说的“劳动”,包含弹琴、写作、练习、维持生活这些具体的做事,范围比阿伦特的 labor 宽。借她的区分,要拆开的是:事情正在发生,事情留下了什么,事情在别人那里引发了什么。这三件事可以相互影响,却没有哪一件能独自替其余两件结账。一首曲子结束了,手指停了,听众觉得无聊;“无聊”描述了一次听的经验,没法倒过来取消刚才发生的弹奏。问题出在接下来的那一步:因为听众觉得无聊,所以这份劳动不算数,所以弹奏者的二十五年不算数。

也就是说,“我的劳动=我的制作”这个等式,把行动的发生、留下的成果和成果的价值挤在了一起。钢琴师一定得从最后那个结果里,领回坐在这里的资格。哪怕他只是想在下一次有人喊他让开以前,把这一首弹完。

“你欠我一个交代”

列维纳斯的面容,指向他人不能被我掌握、归类、吸收到我的世界里的那一面。他对面容与责任的论述,让“他人在我面前”首先成为一个对我的支配欲的打断。4 把这个问题带回酒馆,我们可以问得很具体:眼前这个人会疼,会饿,会被一耳光打断演奏,那么我可以怎样对待他?

绩效审计也喜欢用“对待他人”的语言开场。父母供你读书,老师为你花了时间,听众愿意坐在这里,社会给了你机会——所以,你欠他们一个交代。前半句话说的是关系中的付出,后半句话却可能直接把“交代”换成规定的成绩,而且不接受任何别的回答。你解释自己遇到了什么,他说我只看结果;你给出结果,他说你本来还能更好;你终于做得更好,他说那是你应该的。

这里被兑换了两次:先把他人的付出兑换成对你未来的所有权,再把你没有交出规定的成果兑换成你在伦理上亏欠他。于是“有天赋却不努力”比“没天赋”还要可恶,因为在他看来,你侵占了一笔原本就该给他增值的财产。那袋塔兰特又回来了,这回主人还可以很伤心。

反对意见:接受了资助、报酬或者共同工作的承诺,本来就应该对别人负责。你不能一边拿资源,一边要求别人别审计。

应该负责,而责任的内容恰好需要被说清楚。受雇弹琴,要履行约定的演出;弄坏了别人的琴,要处理损失;共同做事时没有完成自己的部分,要解释、补救,必要时承担后果。这些都有具体的对象、行为与范围。一个人可以在这项工作上失职,却不会因此自动欠下“证明自己值得出生”的债。要求支付欠款的人需要证明欠款,要求补救损失的人需要说明损失;把不满意扩大成对整个人的无限索取,扩大出去的那部分同样需要理由。不能拿“人要有责任心”替它签字。

所以,所谓审计员冒充面容,就是把具体他人所受的影响,偷换成某个标准拥有无限追索权。“你没有按时完成这件事”和“你辜负了你的一切天赋”,看起来都在追责,后一句却连债务的边界都不肯交代。

那个空洞究竟要填多久

钢琴师已经把审计员带进自己耳朵里了。酒馆客人可以继续聊天,老板可以不懂音乐,但当他自己也被那位爱好者的演奏打动时,他就再也不能把失败全推给不识货的人。他听得懂。他甚至听得太懂了。

这也是“相信自己”最没用的时候:你要求他相信的那个自己,恰恰正在作出“别人确实比我好”的判断。于是你只好再找一个自己,让第二个自己安慰第一个自己,说你仍然很特别。安慰能维持多久,就看下次琴声什么时候响起来。

拉康式精神分析所说的“穿越幻想”,处理的是主体与支撑其欲望的幻想之间的关系。芬克在《拉康式主体》中专门提醒,分析家要避开被赋予的那个全知位置——作为人的价值的最终评判者——并在下一节讨论主体如何改变自己相对于大他者欲望的位置。5 这件事落在钢琴师身上,我会这样理解:他一直等待一场能够彻底回答“我究竟是什么”的演奏,仿佛只要曲子足够好,那个问题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要的已经超过了一个听众、一场演出、一次认可。那些都可能得到,也都可能失去。他要的是一种以后无论谁来了、弹得多好,都无法撤销的资格。问题就在这里:一次认可怎么保证此后所有人的欲望?连他自己的欲望都在变化,那个今天让他流泪的旋律,明天也未必给出同样的震动。让有限的演奏承担无限的保证,每次演奏都会剩下一点还没证明完的东西。

承受,就是让这一点剩余继续存在。嫉妒已经发生,自我怀疑已经发生,喜欢别人的演奏也已经发生;这些经验可以留在这里,而“所以我必须让所有人承认我”这条命令,需要停下来被重新审视。市场有标准,比赛有规则,老板也有喜好;把这些拼在一起,仍然拼不出一个可以保证“只要你达到了,就再也不会失去自己”的大他者。

反对意见:人被逼到这个地步,你却让他承受,等于又把结构造成的问题丢回个人,让他学会适应羞辱。

这一反对成立的条件,是“承受”被用作撤销现实要求的理由:既然可以调整自己,就不必争取报酬、休息、工作条件,也不必追究那一耳光。可精神上的承受与物质条件的改变,并不互相替代。一个人可以承认自己无法从演奏中获得终身资格,同时要求老板支付工资;可以嫉妒另一个人,同时反对他抢走自己正在使用的琴。把事情拆开以后,诉求反而更具体:我需要继续演奏的时间和空间,需要收入,需要免于被打断和殴打。每一项都可以被争取,不必先证明我是天才。让他“想开点”然后照旧挨打的人,才是在把另一边的账偷偷销掉。

上帝和钢琴,分别填进了什么

前面从达米安那里抽出的那套等式,为世俗结算留下了一个神圣的复核处:这里没有兑现,另一个秩序仍然能够见证。钢琴师则把同一个要求推向眼前:这里必须兑现,现在必须有人听见,而且再也不能有人从琴凳上把我赶走。

在本文的问题里,这两种回答都把最后的保证留了下来。一个把兑现延后,一个把兑现扩张到整个都市。钢琴师那句“这才是我的才能”,已经把这个循环说得足够清楚。他终于拥有了那个他一直认为自己没有的东西,而拥有它的方式,正在消灭他原本想继续过的生活。

达米安使用精湛修辞来反对对学问的依恋,则让问题多出一层:被批评的能力,还可能是批评获得听众的条件。我们听他否定学问,恰恰因为他很有学问;我们听成功者说成功不重要,恰恰因为他已经成功。这样一来,否定标签也可以成为持有标签者的一种额外待遇。一个没有文采、没有位置的人说同样的话,还能被听见吗?这就是前面“只有有天赋者能否认天赋?”留下的债。

反对意见:用修辞批评修辞的权威并不矛盾。难道批评天赋的人必须先证明自己没有天赋,才算真诚?

当然不需要;那只会给批评另设一次资格考试。应当检验的是话本身有没有道理,以及听众把什么当成了它有道理的根据。如果只有名人说“名声不决定价值”时这句话才成立,它的内容就在接受过程中被推翻了。使用一种能力,并不使批评失效;以这种能力替批评担保,才让那套资格秩序再次接管了论证。达米安的修辞可以继续被欣赏,而“学问是否决定一个人有无资格行动”仍然要另行回答。

于是,承受的位置可以稍微清楚一些:你做不到完美履行,你仍在做事;别人没有义务因此喜欢你,你也没有义务先拿到所有人的喜欢才能开始。至于做事所需的琴、房间、报酬和同伴,接下来还得处理。撤掉保证人之后,那些条件一点也没自动长出来。

防止逃逸变成逃逸的过程

逃出去,然后呢

钢琴师确实逃出了原来的演奏方式。他不再照谱弹奏,不再等老板安排,不再依赖那双被别人判定为平庸的手。从这些变化里,完全可以剪出一段“突破自我”的故事。如果只剪到全场开始听,就尤其励志。

可接下来,人都变成音符了。

《千高原》在“微观政治和节段性”中讨论的危险之一,正是逃逸线不再与别的线连接,而转向彻底的毁灭;它也讨论了柔性的、小群体中的关系怎样重新制造强制。6 从这里看钢琴师,最要紧的变化是:听众已经不能离开,不能不喜欢,甚至不能作为听众继续存在。他创造了一种让所有人都必须听见的音乐,代价是别人只能成为这首音乐的材料。

这条线为什么走到了这里?因为“脱离旧评价”仍然以“得到无法反驳的新评价”为目标。原来要卖出一场演出,现在要卖出一个不可否认的自我;原来演奏的材料是声音,现在连血肉都可以拿来补差价。破坏了旧规则,并不会使这个兑换动作自动消失。

把这件事放小一点,就是一个人离开了原来的竞赛,却开始每日检查自己是否足够像个已经离开竞赛的人。他需要更彻底,更洒脱,更不在乎;别人还在争排名,他得证明自己已经看透排名。如此一来,“逃逸”又变成了一份要稳定交付的作品。你甚至不能有一天想回来弹一首普通的曲子,因为那会被解释成你其实没逃出去。

反对意见:照这个标准,反抗可以被收编,不反抗又维持现状,任何行动都能被说成失败。那还行动什么?

这个反对把两件事合并了:一种行动可能被重新利用,与这种行动的全部效果都因此消失。劳动者争到了休息时间,宣传部门后来把它写成公司的关怀,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后者需要继续争论,前者仍然改变了人的一天。判断逃逸产生了什么,就要看具体连接如何改变:谁获得了时间,谁可以拒绝,谁能够留下或离开,谁又被迫承担新的成本。要求反抗先证明自己绝不会被利用,等于要求它在发生之前就交出永远胜利的证书。这又是一次天赋测试。

连“我拒绝”也能卖

德波在《景观社会》第4节把景观说明为经由影像中介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第59节则直接谈到,不满本身也能成为商品。7 放到这里,“我不想再被这样使用”完全可能在传播中获得另一种用途:一套可出售的形象,一种供人认领的生活风格,一段适合旁观的故事。

这种转换有一个很省事的地方:它甚至允许你保留原话。你仍然可以说不想加班,不想成功,不想被定义。只要别人买走这套表达的时候,不必面对是谁规定了加班、谁分配成功的机会、谁能够强迫你接受那个定义,反对的对象就被留在了画面外。最后,大家消费的是“一个不愿意被消费的人”的样子。

2021年6月,RFA关于“躺平”商品的报道记录了印着相关口号的T恤、手机壳等商品,也记录了这些商品随后从电商平台下架;同一报道还整理了把躺平斥为可耻、劝年轻人靠奋斗实现自我的舆论。8 拒绝可以被做成商品,也可以被禁止,还可以被改写成拒绝者不够努力的证明。三个动作不需要彼此商量,更不必按先后顺序完成。

这给“收编”一个比“有人用反抗赚钱”更具体的含义。假如有人穿一件印着躺平的衣服,仍然在追问工作条件,那件衣服没有替他取消问题。发生转换的地方,是诉求的内容被一种消费身份接管:买到了这件衣服,就仿佛已经完成了拒绝;而没有改变处境,则仿佛只是因为你真的成了衣服上那个懒人。解释你处境的权力,又从你的劳动条件回到了你的人格。

热情和纪律,可以共用一把椅子

博尔坦斯基与夏佩罗对资本主义精神的研究,给出了更长的历史过程。他们比较法国1960年代与1990年代的管理文献,并讨论要求自主、创造性、真实性、反对科层压迫的“艺术批判”,怎样参与塑造新的管理正当性。企业可以吸收自主性的要求,同时把控制更多地转移给目标、客户和项目网络。9

顺着这个机制,工作就能被说成“你的事业”,超时投入能被说成“你的热情”,不断适应项目能被说成“你的自由”。既然你是在实现自己,那么工作对生活的侵入就很容易被解释成你自己的选择。你抱怨没有休息,对方反而会问: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把“硅谷”和“衡水”放在一起,能看到两种很不一样的动员语言。前一种请你成为改变世界的人,后一种请你成为能够通过考试的人。2022年11月,马斯克给Twitter员工的邮件把建设新Twitter与长时间、高强度工作联系起来,要求员工选择加入或离开;2023年6月的衡水中学现场报道,则记录了高考当天仍照常跑操、上早晚自习的安排。10 前一封邮件直接规定高强度投入;后一篇报道则把维持作息解释为平常心备考,并记载了睡眠保障。这里能看到愿景和纪律各自如何组织投入,至于它们怎样取得对整个人生的解释权,还需要往下追问。

这两种动员还可能在同一个转换上相遇:现在的疲惫、现在不想继续的愿望,被交给未来的一次成功来解释。你先把今天交出来,等改变世界、考上大学、证明自己以后,今天才会被认领成值得的一天。一个说你正在成为自己,一个说你以后才能成为自己;对眼前这个想休息的人而言,申请依旧没有批下来。

这就是同一机制的两种皮肤:劳动的条件被移交给一个关于人的许诺,而判断这个人有没有兑现许诺的权力,仍然在要求他投入的人手里。

反对意见:学校和公司有不同的权力、退出条件与后果。用“同一机制”把它们并列,会不会只是一个好听的比喻?

要把它变成论证,就必须保留那些差别。员工能否离职、离职会失去什么,学生是否有选择学校和作息的权利,家庭能否承担退出的成本,都决定了具体强制怎样发生。并置所比较的是一项有限的关系:怎样把对一项任务的投入,变成对整个人是否上进、真诚、值得拥有未来的判断。只要这个转换发生,机制就有可比之处;要改变它,却必须回到各自的报酬、教育机会、时间安排与申诉条件。不能因为用了同一个词,就让两边的人挨同一种药方。

等你毕业,还有下一场考试

德勒兹在《控制社会后记》中用模具和连续调制的区别,描述封闭制度与新控制方式的差别,并谈到持续培训、不断变化的考核和始终没有完成的状态。11 依照这个区分,今天的“合格”就可能仅仅是进入明天考核的许可。你离开一间房间,评分仍然跟着你,标准还可以随着你的移动改变。

于是,逃逸有了第二份工作:你除了做自己要做的事,还得持续证明这次离开有效。原来被排名的人,后来可能开始排名自己离开排名的程度。只要“我现在究竟算不算成功逃走”成为必须定期回答的问题,那张表就还有下一页。

至于服从为什么不能给出它许诺的保证,可以把两个失效方式分开看。

一种是兑换条件变了。奥特、多恩与汉森关于美国地方劳动力市场的研究表明,进口竞争冲击之后,受影响地区的就业和工资调整可以长期持续,远非失去岗位的人很快就能在别处找到等价位置。12 这个案例揭示了一项能力的回报如何依赖区域和产业条件。把昨天熟练的工人变成今天难以被雇用的人,并不需要先把他的手艺从脑子里删除。先抽走接受这种劳动的岗位,再说他没有市场价值,价值判断就仿佛在描述这个人自身。

另一种是某项成功确实实现了,但它没有带来整个人的安定。Luthar等人对高成就学校青少年的研究综述,讨论了这类环境中高水平表现与心理困扰并存的现象。13 高成就环境不能提供免于痛苦的保证;这足以使“只要成功就好了”失去它那种全包式的承诺。毕业、录取、获奖可以解决对应的问题,却没有因此承包所有问题。

在前一种情况下,你被要求为更换了的汇率负责;在后一种情况下,账面兑现了,你却发现自己当初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在兑换项目里。比如不用再证明自己,比如可以休息,比如终于不用害怕明天。这些愿望曾经被混在“成功”里一起许诺,轮到交付时,就只剩下那张成绩单。

反对意见:没有保证不等于没有用。教育、练习和工作确实可以改善处境,难道服从规则就是一场必输的赌注?

“必输”同样需要保证,而这里恰好没有。一次考试可以换来更好的机会,一份收入可以减轻真实的匮乏,练习可以改善演奏;这些具体收益值得具体计算。问题是把它们加总以后,仍然推不出“所以我以后终于有资格存在”。当机会依赖条件,痛苦也有不同来源时,局部成功就无法担任整个人的救赎。拒绝这个过度许诺,使人能够为确实想要的收益投入,也能够在成本太高的时候停下,而不用把停下读成整个人的败诉。

人民群众不是天生要跟你走的,你也一样

走出旧制度之后,还可能遇到一个更温柔的收件人:我的同伴,我的阶级,我以为会懂我的人。到了他们这里,劳动终于应该被看见了吧?

阿尔都塞讨论意识形态询唤时,用宗教意识形态展示了主体、绝对主体、相互承认与保证的关系,也明确谈到了不服从的“坏主体”。14 这就让问题不能被省略成“早期理论认为询唤永远成功,晚期才发现失败”。更值得带到这里的,是保证本身怎样组织服从:认出你的位置,按那个位置行动,一切就会有解释。

他晚期讨论相遇唯物主义,则把注意力转向相遇怎样发生、怎样取得持续的形式;形成以后的关系,不能被倒推成相遇之前就已存在的目的。15 将这一点用于团结,意味着共享一种受压迫的位置,仍然需要具体的组织、倾听和相互承认,才可能形成共同行动。标签没有替任何人做完这些事。

“人民群众不是天生要跟你走的。”这句话确实可以提醒人做那些尚未做的工作。但它也可以在别人已经受伤之后,变成一句很方便的判词:你没有被理解,是你不会说话;你没有被接住,是你对人民抱有幻想;你质疑接住你的人,又是你不够成熟。话说完以后,那个拒绝、抢功、羞辱人的具体行为,反而从讨论里退出了。

这里可以拿两个假设的场景来看。一群劳动者提出诉求,一个旁观者回应:“我们已经原谅了你们的无知和软弱。”或者共同参与一次行动的人争论劳动归属,其中一方把另一方对抢功的不满说成“你又在制造分裂”。前者先给人定了罪,再把不追究当作恩典;后者先拿走了共同体的代表资格,再用共同体的名义取消异议。双方究竟做了什么,尚未讨论,谁有资格解释这件事却已经排好座次了。

反对意见:群众的局限是客观条件,提醒行动者正视现实,为什么会变成替伤害辩护?

承认条件,可以解释为什么一项行动遇到阻力;要替阻力中的每一种行为辩护,还需要另外的理由。资源有限可以解释分配困难,却不能自动证明抢功合理;没有共同经验可以解释误解,却不能自动证明羞辱正确。把因果解释换成正当性判断,中间漏掉的那一步,不能用“现实如此”填上。

而且,偶然性要对称。如果我没有必然被接纳的保证,你也没有保证自己掌握了接纳必然发生的道路。“照我说的做就会成功”“只是时机未到”,同样不能因为说话者站在旁边,就免交证据。你不能一边拆掉别人的上帝,一边把自己的上帝藏进“客观规律”四个字里。

在这里,不被理解不会自动证明诉求正确,也不会自动证明诉求错误。我们得回去看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给谁带来了什么。人的复杂性是开始判断的条件,拿它作结案理由,只会让复杂的人重新缩成一个方便使用的标签。

终审位

现在可以给那把反复出现的椅子起个名字了:终审位。

它做的事情,是把一次有条件、有对象、有范围的判断,扩张成对一个人及其经验的最终解释,并让被判断者失去继续提出差异的资格。你没有完成这项工作,于是你是废物;你的音乐打动了人,于是你终于配弹琴;你没有被群众理解,于是你的劳动本来就没有意义。前一句提供材料,后一句宣布这个人是什么。椅子就放在那个“于是”上。

它可以被老板、师长、盟友占据,也可以被我自己占据。马太福音里的主人能收回银子,市场中的雇主能收回岗位,同伴能否认贡献,自己则可能提前替所有人说出“我不配”。这些权力的来源和物质后果不同,但它们都可能把局部判断向外扩张,让一个结果取得解释全部生活的权利。

一个更隐蔽的例子,是围绕ND,也就是神经差异者的叙述。以自闭症相关的讨论为例,神经多样性的倡议与具体支持需求可以同时成立;英国National Autistic Society的说明也将接受差异与个体化支持放在一起。16 但如果把“有缺陷”“有天赋”“应被接纳”“应当矫正”中的任意一个变成必须包办全部经验的答案,人的具体陈述就又得服从故事。

下面是这种代言的几种可能句式:“你很有天赋,所以别总说自己做不到”;“这是你的缺陷,所以别把自己的感受当理由”;“我们正在去污名化,所以别强调痛苦”;“你还没有被正式命名,所以你对自己处境的描述不算数”。它们各自可能调用不同的知识与资格,却在同一个动作上相遇:要求当事人删去不合叙述的那一部分。最想保护你的人,也可能要求你先成为他那种保护方式所需要的人。

反对意见:诊断、去污名化和自我描述并不等价,有些说法就是比另一些更准确。争论谁说得对,难道也算抢终审位?

准确性需要争论,医疗判断的证据与权限也需要保留。终审发生在另一道越界上:一种判断借由它在特定问题上的有效性,取得了否定所有其他问题的权力。诊断可以帮助识别支持需求,却不能据此宣布一个人的全部愿望无效;一份成功经历可以反驳“这类人一概做不到”,却不能据此取消另一个人的困难。辨别是否越界,就看当事人还能不能提出与当前结论不一致的经验,以及这些经验是否会被认真处理。争论可以得出结论;终审要求以后出现的东西都只能替这个结论作证。

这也是为什么把椅子交给一个善意的人还不够。善意可以改变他想写下什么,却不能独自限制他有权替你写下多少。连“你其实比他们都好”都可能继续要求你在同一张表上取胜,才能领取被关心的资格。

暴力这一支

当一种秩序既制造伤害,又垄断对伤害的解释,拒绝它的语言就会变得很难。你的痛苦被说成成长,你的不服被说成幼稚,要求你原谅的人甚至已经替你宣布了事情的意义。到了这里,暴力会以一种极端的许诺出现:至少这一次,谁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钢琴师就做到了。他把所有人拉进自己的演奏,终于使他们无法继续聊天。他的拒绝成为都市无法绕开的事件,而那些被他变成音符的人,也同时失去了自己的下一步。

反对意见:既有秩序已经用暴力封住表达,为什么还要由它来规定什么反抗才正当?要求受伤的人温和,岂不是继续替施暴者保管解释权?

施加伤害的秩序没有因为能够制定规则,就自动证明那些规则正当。它的责任、它怎样关闭其他路径,以及拒绝为什么发展到这个程度,都需要进入判断。要求受伤的人先原谅、先忘记、先讲出一个有益成长的故事,确实会再次剥夺他描述经验的权利。

但对秩序的这一质疑,也没有把所有其他人的身体变成拒绝者的材料。钢琴师要求整个都市只能听他的曲子时,对被卷入的人而言,他也在作出一次不容反驳的决定。原有伤害需要追究,新增伤害有自己的对象和后果;前者不能替后者完成全部论证。把“我曾经被迫沉默”推成“所以你必须成为我的声音”,终审位就在这次推论中换了主人。

反对意见:既然暴力也会被收编,也可能复制压迫,钢琴师的结局是不是足以证明暴力反抗都不成立?

一个小说中的无差别毁灭,只能在它所展示的关系上构成反例。它揭示的是“只要足够彻底就能退出审计”这个许诺的失败,无法替所有具体冲突作判决。对每一次行动,仍然需要考察谁在攻击谁,谁承担后果,行动是否使人获得摆脱伤害的条件。把这些问题省略掉,直接拿钢琴师给任何反抗结案,恰恰又把一次经验做成了终审判词。

所以暴力在这里承受同一个检验:它打开了什么条件,封死了谁的下一步。强烈的确信无法代替这些问题,无可挽回的后果也不会因为确信而变轻。钢琴师最终制造的那个位置,确实再没有人能随手坐上去了;他也没法在曲子结束后,像一个普通人那样从那里站起来。

留下一点能够继续的东西

相对小一点的动作,可以从仪式开始。到某个时间就关掉文件,给琴盖上布,把当天写的东西存下来,去吃饭。它们给一天安上一个可以停止的地方,使“这件事还没有证明什么”与“今天先到这里”能够同时成立。

一次仪式的作用,取决于它怎样安排身体和时间。如果关掉文件只是为了明天更高效地证明自己,它就仍然在替旧等式做维护;如果没有按时完成仪式,又成为自律失败的证据,那连休息都有绩效了。可以检验的仍然是那些实际效果:你是否获得了睡眠,是否保留了再来一次的条件,是否可以有一天连这个仪式也不做。

模因传播提供的是另一种继续。一句话、一张图、一段可以被接过去使用的文字,进入别人的处境以后,会获得新的用法。原作者不能预支它的全部结果,也不必先保证它能改变所有人,才允许这次传递发生。你写下“我还想弹琴”,别人可能拿去说他的画、他的实验、他的饭馆;共同点可以慢慢形成,差异也留在那里。

反对意见:前面刚说模因会被商业化,现在又把模因当出路,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传播实际维持了什么关系。有人借一句话说出自己的处境,能够补充、改写、拒绝原来的用法,这与要求所有转发都替作者证明成功,产生的关系不同。同一张图甚至可以同时参与两种过程。我们可以追问传播有没有带来交流、连接和行动条件,也可以追问它怎样被流量和销售接管;给它预先盖上“反抗”或“收编”的章,都不能替代这个追问。

温和动作也有失败、变形、被利用的可能。它们留下的那一点继续,不需要先扮演永不失败的解法。我今天把琴盖好,明天是否还想打开,要到明天才知道。

拒绝等号

绕了这么远,回到那条“我的劳动=我的制作”的等式,我们已经给右边换过很多东西:能卖出去的成果,能打动自己的音乐,别人终于理解我的证词,历史以后会作出的判断。每换一次,都有一个时刻看起来能配平;然后新的听众、新的条件、新的痛苦出现,等式又要重新计算。

如果它本来就不需要配平呢?

劳动发生在条件里,成果也有它的去处,评价还会继续产生后果。这里要撤掉的,是那个把事情对某个人、某个目的的价值,直接接到做事者整个存在上的等号。我的演奏可以被认为无聊,这个判断会影响我有没有工作;工作丢了,需要处理生计。沿着这些具体的联系走下去,每一步都有问题可问,却没有哪一步非得抵达“所以我的二十五年都是错误的”。

“劳动只需要被看见,它的意义不需要书写。”

我想把这句话里的“书写”收紧到“写定”:某个人替一段经验签了最后的字,之后发生的一切只能服从他的解释。见证则留下可被继续回应的痕迹。你听过这段演奏,知道这里有人工作过,知道他的曲子怎样被打断;后来的人可以在这些痕迹上继续追问,而无需接受见证者拥有整个人生的解释权。

德里达关于痕迹、重复与延异的讨论,可以帮助理解意义怎样无法被一次在场完整占有:记号能够在不同语境中重复,其意义也就不能被一次意图彻底封闭。17 我从这里引出的“终审位”,是本文对评价越界的命名。要让经验继续被阅读,就得让见证者也留在能够被质疑的位置上。“我看见了”可以承担证言;“因此我知道你的一切”则需要越过它没有证明的距离。

反对意见:拒绝被写定,会不会变成永远保留解释权、永远拒绝评价的自我保护?如果任何判断都能重开,谁还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责任指向已经发生的行为及其后果。欠的工资需要支付,被打的人需要救治,被掩盖的贡献需要得到说明。这些要求完全可以在现在作出,也应当有足以落实它们的决定。判断能够被复核,意味着证据、理由和程序仍然可以被检查,无法推出责任可以无限延期。

同样,拒绝终审也约束当事人。一个人说“你不能用这次失败解释我的全部生活”,并没有因此取得“只有我能解释这次失败”的特权。别人可以批评他的演奏,受伤者可以指认他的伤害。要限制的是判词的范围:这次失败支持什么结论,哪些结论还需要别的证据,哪些根本不由一次成败决定。拒绝等号以后,责任仍然落在行为上,而整个人不再被压缩成一次行为的价签。

再回到这一章的拉丁文。Ranft引达米安的“vitae porro tuae semper habeto testem”,将它译作“让你的生活始终作为见证”。18 这句话在他的神学中有明确的信仰内容。到了这里,我要保留的是做过的事能够留下痕迹、能够进入与别人的关系这一点,并把保证它终将获得正确估价的承诺抽走。

那位见证者可以记错,可以离开,可以对同一段曲子有完全不同的判断。我们仍然能核对他看到了什么,也能争论他怎样描述;见证的意义正在这项关系里逐步发生。如果要求他先成为一个绝不会出错、永远不会离开的人,才能使这段劳动成立,达米安的保证人就又回来了。

最后的动作,就落在这里。

就是把等式两边(劳动 / 存在价值-他者审计)彻底拆开,不再用等号连接,让它们作为两个独立存在、不必然对应的量并置。天赋在它现在的用法中是诅咒,因为它强迫你把"我做的事"兑换成"我的价值”。

最后一步不是拿到更好的汇率,是宣布这两者本来就不必须互相兑换。

至于每个占据终审位的:

  • 谁在判断;
  • 依据什么标准;
  • 是否可以申诉;
  • 判断是否具有物质强制力;
  • 判断是外部的还是主体内化的;
  • 判断能否被撤销; 这些都必须保留差异,以确定应如何应对它们提供的价值汇率——但不要把“我做的事”兑换成“我的价值”。我当然不是要求人拒绝价值判断,它们本来就会产生钢琴师挨的那一耳光那样的物质效果,拒绝它纯属有病。问题在,接受价值判断不意味着你要把“我做的事”“我的劳动”,和价值划上任何形式的等号。

其实相对而言比较斯宾诺莎吧,你做了就是做了,没有保证也可以行动,行动自己就在生产自身。这并非“即使没人认可你,也要相信自己”这类把主体自己放上终审位的态度,而是劳动的发生不以“它是否等于我的价值”为条件。

至于钢琴师那里,有关他扭曲的节点:自己的音乐没法感动自己,反而是他者的音乐可以,这对钢琴师而言,他的音乐在自我欣赏上的价值不如那人的,但是不意味着,他弹钢琴需要他自己“喜欢”“能听出新意、能触动自己”才可以、或有必要去弹。

如果他的目标只是:“我想听见好音乐”那么发现别人比自己弹得好,完全可以是一个令人痛苦、甚至令人嫉妒,但并不具有毁灭性的事实。甚至“这个人弹得比我好,而且我真的喜欢他的演奏”本身还可以成为一种非常普通的审美经验。但钢琴师无法让这两个命题并存:“他弹得比我好”和“我仍然可以继续坐在这里弹”。因为在他那里,“坐在钢琴前”已经不再是一个行动条件,而成了一个需要资格证明的位置,所以“但当他的演奏俘获我的心时,我的位置便真正地被抢走了”。

“别人弹得比我好”是一个事实;“别人弹得比我好,所以我不配占据钢琴前的位置”是推论;“我不配占据这个位置,所以我的二十五年,我觉得没有才能、只是喜欢让我弹钢琴,都是错误的”是进一步的价值判断;至于扭曲后那条“既然我的劳动不能证明我的价值,那我要用自己的身体制造一种无人能否认的音乐”的暴力逃逸线制造了“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音乐”的判断和价值汇率,我认为小说原文的效果比我自己说要好。

我知道别人比我弹得好,我也知道我的演奏并不独特;这些事实都不自动决定我是否继续弹琴。我们怎么做到不证明自己在继续弹琴、不享受这个试图证明的过程,而是承受行动、行动条件和价值间的差异——详情请看精神分析,具体问题具体解决,我无法给出统一答案,只能提供参考。

那么,是什么支撑下一次演奏?可以是还想听一遍,可以是约好了给某个人弹,可以是需要报酬,也可以只是手已经放在琴键上。理由有大小,有的能说清楚,有的暂时说不清楚,它们还可能互相冲突。我们可以继续问这些理由从哪里来、付出了什么、是否还愿意承担,而不必将它们汇总成一项足以解释整个存在的价值。

反对意见:如果最后连继续的理由都不保证,那你开头问“怎么继续演奏”,岂不是仍然没有回答?

能回答的部分,需要分别落实:继续演奏需要什么条件,哪些条件能够争取,哪些评价正在决定机会,哪些评价又越界成了对人的判决。把这些拆开,才有可能找到下一步。如果问题要求的是“给我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继续的理由”,那么任何答案都会重新成为一项不得退出的使命。钢琴师已经为这样的使命坐了太久。继续需要条件,停下也应当是可以发生的事;二十五年不会因为第二十六年没有再弹,就倒过来变成二十五年的错误。

所以,回到“If you wanted me to carry on our dreams”。我们的梦想可以被接着做,可以被改变,可以在别人那里长出我没有预料到的部分。把它交出去的人,也必须面对对方可能不接、接了以后可能不按原样继续这件事。如果我只能接受你替我完成原定的作品,那我交给你的,就已经是一袋要求增值的塔兰特。

我还不知道下一段会是什么声音。

琴在这里,能不能留下、怎样留下,要继续争取。至于我配不配,已经不必先回答了。

后记

彩蛋 1:天赋的谱系那里,我的所有例子(除了墨比乌斯,我真没找到另一个如此消极反抗的同时还被判有罪的),都可以被称为“罪人”,从称号(边狱 13 傻及其敌人)、自称(达米安)、事实等同(斯宾诺莎)到真的坐牢(原著默尔索,对了到了现在写完时第十章出来了,也有我们的 LCB 默尔索了)的都有,也是个罪人的谱系。

彩蛋 2:等式失衡是暗黑地牢 2 里 the Academic 爱用的比喻。

彩蛋 3:什么因为XX,不被定义之类对于劳动与价值的解法我也都不要,最诚实的答案就是“我不知道”。


  1. (好了现在轮到我难以悬搁判断了) ↩︎

  2. 附注:12罪人中的其他人里:良秀是天生有时间天赋,因此被赋予了既定的命运(浮士德类,由于良秀的故事侧重点在爱,而且她的时间天赋相比浮士德的“社会”不是那么抹杀自我——抹杀自我的是她家长都不乐意她真的用的天杀星刀——所以这类的代言人我选的浮士德);堂吉诃德是李箱那类;默尔索目前故事不足,不过他可以算是异端/无法识别,他的记忆和逻辑推理能力优秀但是难以被使用,所以被判定为异常;希斯克利夫,“我懂。我的人生里……没有一丝值得夸耀的东西。我没受过教育,性格也不好,还经常骂人。告诉我吧,钟表头……不。经理。我要面对的罪孽,是如此绝望而又无尽来袭的吗?无论我将其挥开多少次,这无尽的罪孽还是会向我袭来,我的人生难道就错到如此地步了吗?”算是钢琴师类,不过重点在爱——所以这让希斯克利夫在解开心结后接近李箱类这个标准的“天赋无所谓,劳动异化/事与愿违的确悲伤,但重点在于我的见证、我的劳动”;奥提斯的故事太少在此不考虑。 ↩︎

  3. 阿伦特,《人的境况》第一章对三种活动及其条件的区分。此处核对参见《斯坦福哲学百科》“Hannah Arendt”,4.2—4.3节。本文对“劳动”的宽泛用法及等式分析,是在这一划分之外展开的论证。 ↩︎

  4. 列维纳斯,《总体与无限》中关于面容、责任与第三者的论述。核对参见《斯坦福哲学百科》“Emmanuel Levinas”,2.3节。正文的“面容/审计员”对照是本文的应用,不是列维纳斯提出的现成二分。 ↩︎

  5. 布鲁斯·芬克,《拉康式主体:在语言与享乐之间》第5章“进一步分离:穿越幻想”,书内第84—86页;本地PDF第111—113页:[[05书籍/9心理学和精神分析/[拜德雅·精神分析先锋译丛]拉康式主体:在语言与享乐之间_[[美]布鲁斯·芬克] (Z-Library).pdf#page=111|《拉康式主体》]]。正文采用芬克的解释,并将其用于钢琴师的文学分析。 ↩︎

  6. 德勒兹、瓜塔里,《千高原》“1933年:微观政治和节段性”,书内第318—323页,尤其第322页对逃逸线转向毁灭的讨论;本地PDF第352—357页:[[05书籍/5社会学/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千高原_[德勒兹 加塔利] (Z-Library).pdf#page=356|《千高原》]]。 ↩︎

  7. 德波,《景观社会》,第4节与第59节。正文关于流通中的拒绝、消费身份与诉求的区分,是据此展开的分析。 ↩︎

  8. RFA,2021年6月22日,“‘Lie Down’ Merchandise Removed From China’s Online Stores”,此链接为授权转载。报道包含购物者访谈、商品检索与当时评论的记录;它支持商品化与压制并存的具体例子,不承担对全部“躺平”或“摆烂”传播的概括。 ↩︎

  9. Luc Boltanski、Ève Chiapello,“The New Spirit of Capitalism”,2002年欧洲研究会议论文,尤其第4—6、15—18页;作者在文中概述同名著作的比较材料及批判被吸收的机制。正文随后对热情话语的分析,是对该机制的延伸。 ↩︎

  10. Twitter邮件参见Jon Brodkin,2022年11月16日,“Musk tells Twitter staff: Agree to work ‘long hours at high intensity’ or quit now”,报道转录邮件内容并链接记者发布的截图。衡水例子参见新黄河记者张文龙2023年6月7日的现场报道(极目新闻转载)。这里比较两个具体场景的动员结构,不以其代表全部科技企业或学校,也不把2023年的安排描述为此后的不变现状。 ↩︎

  11. 德勒兹,《控制社会后记》英译本,《October》第59期,1992年,第3—7页;法文原文发表于1990年。关于模具与调制见第4页,持续培训及“始终没有完成”见第5页。正文把这一诊断用于当下评价的分析,并未将它当作“所有逃逸都会即时被收编”的定律。 ↩︎

  12. David Autor、David Dorn、Gordon Hanson,2016年,“The China Shock: Learning from Labor Market Adjustment to Large Changes in Trade”。研究对象为美国受中国进口竞争冲击的地方劳动力市场;此处只用其说明产业与地区条件变化能够长期改变劳动回报。 ↩︎

  13. Suniya S. Luthar、Nina L. Kumar、Nicole Zillmer,“High-achieving schools connote risks for adolescents: Problems documented, processes implicated, and directions for interventions”,2019年在线发表。综述主要针对高成就、通常较富裕的学校环境;这里不将其外推为中国学生的患病率,也不将相关研究解释为“成功必然导致痛苦”。 ↩︎

  14. 阿尔都塞,《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一个例子:基督教宗教意识形态”部分讨论主体与绝对主体的镜像结构、承认和保证,随后明确提及“bad subjects”。保证是文中分析的意识形态机制,不等于理论本身承诺每一次询唤必然成功。 ↩︎

  15. 阿尔都塞,《相遇唯物主义的地下潜流》英译文本,尤其相遇、成形(take hold)与既成事实的必然性之讨论。正文有关团结及“不对称地使用偶然性”的部分,是本文的引申,不是原文对所列场景的评论。 ↩︎

  16. 英国National Autistic Society,“Autism and neurodiversity”,尤其神经多样性、医学/社会模式及个体化支持部分。正文四种代言句式是用于分析的假设例子,不是对该机构或某个具体群体的引语,也不表示不同诊断与自我描述具有相同的证据地位。 ↩︎

  17. 参见《斯坦福哲学百科》“Jacques Derrida”,第3—5节,其中讨论痕迹、重复、语境与解构。“被看见/被写定”是本文的工作区分;德里达意义上的“书写”不能整体等同于封闭意义的判词。 ↩︎

  18. Patricia Ranft,The Theology of Peter Damian: “Let Your Life Always Serve as a Witness”,2012年,卷首题辞,本地PDF第16页,引达米安 Briefe 50:75:[[05书籍/11神秘学与宗教/The theology of Peter Damian let your life always serve as a witness.pdf#page=16|原书题辞]]。亦可参看[[Ranft_2012_彼得·达米安的神学_中文翻译]]的导论。这里依据Ranft给出的英译理解为生活作见证,而非凭空引入一位负责最终评价人生的外部见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