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you wanted me to carry on our dreams
Why’d you curse me with “you are a natural-born genius”? 天赋的词源 “talent"这个词的“天赋”这一义项的词源出自《马太福音》25:14-30的“塔兰特比喻”(Parable of the talents)。 在故事里,“塔兰特”是一大笔钱。主人在远行前按仆人的“各人之能”分发银子。两个仆人拿银子去做买卖,赚了双倍;第三个仆人因为“害怕主人是个严苛的人”,把银子埋在地里。 主人回来时,对赚了钱的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你在不多的事上有忠心,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对埋银子的人说:“夺过他这一千来,给那有一万的。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天赋”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是关于“回报率”的,它最开始出现的形态,就是一大笔被定价、可数、可比较的钱。 在《马太福音》里,第三个仆人之所以被惩罚,不是因为他没有“天赋”,而是因为他的“天赋”没有产生“可审计的利润”。他没有把“天赋”拿出去“做买卖”,没有让资本运转起来,那么,他的“天赋”就不在被主人认可的层面存在,所以,他的“天赋”的确“消失”、被剥夺了。 所以,“天赋”作为一个标准,天生就是“为他人眼光服务”的产物。它预设了有一个“主人”在评估你的绩效,在问责你的产出。它预设了你的存在,必须通过“可被市场、权威、他者测量的成果”来证明。 不可能的天赋 “中国的学霸不可能被霸凌”——可能,差生不会一直捧着学霸,反而会通过贬低“世俗成功”者,即轻蔑,获取快感;会和其他学霸结盟,同时享受追随、结党,以及轻蔑的快感。即使是那种“小地方仅此一个”的“学霸”,不能在谈人口时“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谈性别时“肯定会遇到歧视”,谈给孩子上课花了什么时“老师的补课班很贵”,谈县城和农村时“人才流失,穷,教育失败,眼界不足”——到了具体的某个神化的天赋标签上,就以为这种“天赋”,这份“别人眼光下的”产出,不会被错误评估,不会被做空。毕竟,那袋“塔兰特”,可不会因为你意淫的至高无上,就不是那袋“有没有产出归主人判定”的银子,就不会因为被某个主人认为“埋在地里,所以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而消失。 “王虹都得菲尔兹奖了,还能思考慢”——可能,她可能是那种一个问题会深入思考很久直到把所有方面连起来,才会回答的人,而不是适合规定时间内对规定主题即时出答案的。慢的原因有很多,而且并不一定会导致宏观上某个结果出现得慢,因为它被用来形容相对某个标准而言的微观、具体某个行为的表现。 这只是两个很常见的“不可能”表述:你有了什么我认为不会被玷污的“天赋”,那你就一定不会被玷污;如果你被玷污了,那一定是你没有“天赋”。注意我用的词是“玷污”,“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对于天赋就像“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世俗的绩效价值和伦理价值在天赋上划了个等号,由“朴素的善恶观和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划下。 天赋的标准与选拔 “天赋”要被看见,先得有一个让它出现的地方。有钢琴,有老师,有可以用来练习的时间,有别人愿意听你弹完一首曲子——之后,才轮得到谁弹得更好。如果连琴都没摸过,那袋银子既没有被投出去,也没有被埋起来,它根本没有交到你手里。但负责盘点的人照样可以说:你看,这个人没有产出。 选拔把这些不同的前提压缩在同一张结果表上。出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家里能提供什么,哪一年遇到了哪个老师,都会影响一个人有没有机会进入比较。等比较结束,前提被收起来,结果留在台上。“他被选中了,因为他有天赋”;“怎么知道他有天赋?因为他被选中了。”证书给标签作证,标签又给证书作证,最后看起来像是那个被叫作“天赋”的东西独自完成了一切。 反对意见:人确实有能力差异,选拔也确实可能测出差异。把天赋说成标签,难道就能让蹩脚的演奏变好听? 不能。但“这一次谁弹得更好”与“谁生来拥有一种能够解释他全部成绩的东西”之间,还隔着训练、机会、具体任务、评价标准,以及一段需要证明的因果关系。识谱快可以是真的,手指敏捷可以是真的,对声音的记忆和处理有差别也可以是真的。将其中哪些差别选出来、给它们多大权重、允许它们决定哪些机会,是接下来才发生的事。如果一次选拔测的是限时读谱,那它首先证明的是这个人在限时读谱上表现如何。用这份成绩宣布他能不能创作、配不配爱音乐、过去二十五年有没有意义,是评判者自己加上去的。那些多出来的判词,没有随着成绩一起被测出来。 标准还能进一步规定,什么样的能力才配一直被叫作天赋。系统需要你在它规定的时间内表现出来,需要下次也能这样表现,需要它最重要的那一次与你平时一样好。于是,“稳定”从某些工作和选拔的实际需要,升格成了天才的本性:你既然有,怎么今天没有?你既然以前做得到,怎么现在做不到?证明的义务被留给你,要求保持不变的条件却可以由它随时改动。 比如同一位老师,喜欢能迅速接话、替课堂捧场的学生,那么他的“聪明”就包含了反应快、愿意开口、知道什么时候开口。另一个任务需要的是坐下来花三天解决同一个问题,那么刚才那套标准就未必管用。真正发生的是某种表现符合了某种需要;在讲述成功时,它却容易变成持有者的一项固定本质,仿佛这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应该兑现同一种回报。 劳动被组织的方式,也就在组织“天赋”的样子。需要能流通的成果,就将能产出这种成果的能力抬到前面;需要便于替换和比较的人,就将可以放在同一把尺子上的差别抬到前面;需要长期、可预测的供给,就将稳定表现抬到前面。然后,我们再回头从被选中的人身上寻找共同点,把筛选留下的共同点当作筛选正确的证据。那袋银子越是能按照主人的要求增值,就越像一袋生来便属于这个人的银子。 这样,“天赋”就完成了它最有用的转换:把一套条件下的表现,变成一个人应该始终履行的身份。没有被选中,是你没有;被选中过但后来没做到,是你浪费了。至于选拔条件本身,已经退到幕后,像个从来不需要被选拔的主人。 只有有天赋者能否认天赋? 为了防止太贴近生活导致难以悬搁判断,我在此介绍1—— 有关彼得·达米安的劳动观和焦虑: 达米安的个人标准和劳动观摘录与总结:“你若以为你能完美地履行那个位置,你会失望甚至绝望。” “但你若承认自己做不到,然后仍去行动——那种‘行动’就只是‘你的行动’,不带任何宏大的幻觉,它才是最真诚的见证。”“工匠在作坊里敲打铁器,和神父在祭坛上举行弥撒是等值的,不应被区别对待。”劳动的价值在于“献祭”和“行动本身”,而不是“产出”或“市场认可”。 他不像阿奎那那样追求“自洽”。他追求的是“真实”。而“真实”的自洽,往往就是承认自己做不到,承认现有的情况不能像阿奎那的“你在宇宙中有天然位置,不必焦虑”“你生来是农奴,在神圣图景中就有农奴的价值”“因为沉思接触永恒,所以沉思优于行动”那样被自然而然地解释。 达米安反复强调上帝拣选的不是哲学家而是渔夫。这个文本在 letter117 里有明确对应。达米安声称上帝选择转化世界不是靠“哲学家和演说家”,而是靠“渔夫……简单、未受教育的普通人(idiotas)”。(另外这篇的写作背景也有点难绷,他的 secretary and one of his hermits, Ariprandus 后悔自己进隐修院以前没有好好学 liberal arts。达米安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别学。那东西来自魔鬼。”即使他自己是……啊,我后续会说。) 即使从世俗角度而言他不成功那没人能说自己成功了,他这个态度多少还是能安慰到人的——虽然就像他那略显天真的劳动观一样,“然后呢”。然后还是该不成功的还是没法成功、还是被只有成功了的人有资格抱怨、抱怨又反过来成了成功的证明而不是失败者的权利搞得相当没办法。如果你没有产出,你的劳动就没有意义,甚至你这个人就没有价值;如果你不在阶梯上,不管你怎么觉得你有尊严,你都不一定有能活出尊严的条件。说了多久的灵魂平等,我都懒得引用《简·爱》那句话了,或者拿《呼啸山庄》那对天打雷劈的情侣举例,或者拿《浮士德》里有关生活和理论的话,或者什么别的。但落到实际的那个场景,都像掩饰正在经历的苦难和分级,装作你那袋“天赋”还好好地埋在地里,或者打水漂看水花,或者用于别的什么让你感受到你的行为。 世俗角度成功?哦,如果你觉得活着时的奥斯蒂亚枢机主教,去世后的教会圣师还不算世俗角度成功的话,那大概只能是因为你把这归到了神圣层面的成功。 他25岁就在帕尔马和拉文纳教授自由七艺(liberal arts)和法律。 他被教皇本笃十六世称为“中世纪最伟大的拉丁语作家之一”。 他写的《Liber Gomorrhianus》需要极其精湛的教会法和修辞学知识才能构造。 他给希尔德布兰德写第75封信时,还在炫耀自己的“careful and polished style, flowery eloquence, glittering and elegant diction”。 就像 letter 117 的学术导读那样,With exquisite rhetoric, Damian consoled him by stating that secular studies are of diabolic origin, ill be- come a Christian, provide obstacles to the spiritual life, and lead to pride in one’s empty achievements. As a learned man, Damian obviously had to squirm a bit while advising his confrere to be a specialist in asceticism. But tragic humor smoothed over the issue in the story he told of the learned Walter, the assistant to his own teacher, Ivo. 我们知道这里有个问题。达米安也知道。于是他讲了个很好笑又很惨的故事把这个问题暂时抹平了,好让 Ariprandus 接受他那套说辞。 他的谦卑是表演性的,而他的宏大叙事是真诚的。两者都是真的,但放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叠加态。 ...